当铺遗痕(2/2)

这当铺,不像在做生意。

倒像在……收集。

收集这些充满痛苦和邪恶的“痕迹”。

他要干什么?

一个深夜,电闪雷鸣。

我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惊醒。

同时醒来的,还有后堂库房里那些东西!

不是幻觉!

我清楚地听到,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着爆发出来!

金属震颤的嗡鸣、钟表齿轮疯狂倒转的咔哒声、女人尖利的唱腔和哭嚎、孩童嬉笑陡然变调的尖叫、还有更多无法形容的、仿佛无数人痛苦呻吟汇聚成的低沉嗡响!

整座老旧的铺子,都在微微震动!

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。

我连滚带爬下了阁楼,冲向通往前厅的小门。

透过门缝,我看到一幕让我血液冻结的景象!

前厅里没有点灯。

但借着窗外惨白的闪电,能看到库房方向,那片浓郁的黑暗,在翻滚,在膨胀!

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
而袁掌柜,就站在柜台后面,面对着那片翻滚的黑暗。

他张开双臂,像是迎接,又像是拥抱。

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、狂热的、近乎虔诚的表情。

水晶眼镜后的眼睛,闪烁着诡异的精光。

那些浓黑的、由无数痛苦痕迹汇聚而成的“孽”,如同潮水,从库房涌出,流经地面,爬上墙壁,最后……丝丝缕缕地,钻进了袁掌柜脚下的地面!

不,不是地面。

是柜台下方,一块我从未注意过的、颜色格外深沉的青砖!

那块青砖,在吸收这些黑暗!

隐约可以看到,青砖表面,浮现出极其复杂、令人头晕目眩的暗红色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阵。

随着黑暗的注入,纹路越来越亮,如同烧红的烙铁。

袁掌柜的身体,也开始发生变化。

他佝偻的背,缓缓挺直。

干瘪的脸上,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。

灰白的头发,从发根开始转为灰黑。

他在……变年轻!

虽然变化细微,但在闪电明灭的映照下,清晰无比!

我捂住嘴巴,不让自己叫出声。

原来如此!

什么镇物,什么规矩!

这老当铺,就是一个陷阱!

袁掌柜利用我那双能看见“痕迹”的眼睛,低价搜罗这些承载着浓重“孽力”的物件。

将它们集中在当铺这个特殊环境里,让它们的“孽”相互激发,变得更加活跃、纯粹。

然后,在某个特定的时刻(比如今夜这种雷霆交加、天地气机紊乱的时候),通过某种早已布置好的手段(柜台下的符阵青砖),将这些凝聚的、充满负面能量的“痕迹”,吸收、转化,用于滋养他自己!

返老还童?

长生不死?

用的是无数人的痛苦、恐惧、死亡和怨念作为养料!

那些当东西的人,秦教授,还有之前无数不知名的持有者……他们的不幸,甚至死亡,都是这“养殖”和“收割”过程的一部分!

我浑身冰冷,胃里翻江倒海。

恨不得立刻冲出去,揭穿这老魔鬼的勾当。

但理智死死拉住了我。

我现在出去,和送死有什么区别?

袁掌柜敢在我面前做这些,要么是觉得我毫无威胁,要么……就是我对他还有用。

比如,继续用我这双眼睛,帮他寻找合适的“猎物”。

雷声渐歇。

库房里的骚动也慢慢平息。

那些涌出的黑暗痕迹,似乎已被青砖吸收殆尽。

前厅恢复了一片死寂。

只有袁掌柜,依旧站在那里,缓缓放下手臂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感受着皮肤下重新充盈的活力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餍足的笑。

然后,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头,目光锐利地射向我藏身的小门!

我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退回阁楼,钻回被窝,假装从未醒过。

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

过了许久,才听到袁掌柜慢悠悠回后院的脚步声。

那一夜,我再无睡意。

天快亮时,一个更加恐怖的想法,钻进我的脑子。

袁掌柜需要这些“孽痕”来维持他的“年轻”。

那么,当这些收集来的“痕迹”被消耗殆尽,或者不够“滋补”的时候呢?

他会不会……制造新的“痕迹”?

比如,让某件本身“底子”不错的物件,经历一些足够痛苦、足够恐惧的事情,让它快速“养”出浓重的“孽”?

甚至……用人,来“养”?

我这个能看见痕迹、知晓部分秘密的学徒,会不会就是下一个“养料”,或者“催化剂”?

我必须逃!

立刻!马上!

天亮后,我像往常一样干活,但心里已定下计划。

趁下午袁掌柜出门访友(或许是去物色新“猎物”),我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,揣上自己攒下的那点微薄工钱,准备从后门溜走。

经过库房时,鬼使神差地,我又看了一眼西北角。

那些不祥的物件静静地呆在原地。

但在那堆东西的最前面,昨晚吸收了无数“孽痕”的青砖旁,不知何时,多了一样新东西。

是一个小小的、褪了色的桃木剑挂坠。

看起来很普通,像是孩童的玩物。

但我看到它时,呼吸猛地一滞!

那桃木剑挂坠上,缠绕着一缕极其新鲜、极其刺目的——猩红色痕迹!

那颜色,那质感……和我左手臂上,昨天不小心被柜台木刺划伤、刚刚结痂的伤口,散发出的“痕迹”,一模一样!

是我自己的血气和微末的痛苦,留下的痕迹!

它什么时候被放到这里的?

袁掌柜放的?

他把沾染了我血气的东西,放进了这个“孽力”汇聚之地?

他想干什么?!

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,攥紧了我的心脏。

我不敢再停留,转身就跑。

刚冲出后门,跑到窄巷里。

迎面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
正是访友归来的袁掌柜!

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锦盒,看到慌慌张张的我,还有我背上的小包袱,脸上没有一丝意外。

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、饶有兴味的表情。

“这是要去哪儿啊,鸿渐?”他声音平和,却让我汗毛倒竖。

“我……我家里捎信,有点急事。”我结结巴巴。

“急事?”袁掌柜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比你的命还急?”

我后退一步,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。

“掌柜的……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

袁掌柜慢条斯理地打开手里的锦盒。

里面是一块玉佩。

温润洁白,但中间有一道天然的、血丝般的沁色。

我能看到,玉佩周围,缭绕着极淡的、灰白色的痕迹,很普通,顶多是前主人一点淡淡的忧思。

“瞧,”袁掌柜拈起玉佩,“多好的料子,可惜‘底子’太薄,没什么嚼头。”

他抬起眼,看向我,眼神幽深。

“不过呢,玉能养人,也能‘记事’。尤其是……血泪交织的‘事’。”

他一步步走近。

我退无可退。

“你的眼睛,很特别。”袁掌柜的声音像是催眠,“能看见‘痕迹’,说明你的‘灵’很敏感,很……滋补。你的血,你的恐惧,你的绝望……养出来的‘痕’,一定是上品。”

他举起那块玉佩,向我递来。

“来,拿着。从今天起,它就是你的了。”

我惊恐地摇头。

“不想拿?”袁掌柜惋惜地叹口气,“那可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
他另一只手,突然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小小的、骨质的老算盘。

算盘珠子是暗红色的,像是浸透了血。

他轻轻一抖。

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
不是算盘珠碰撞的声音。

是无数细碎的、凄厉的哀嚎和诅咒,猛地在我脑子里炸开!

与此同时,周围巷子的光线,陡然暗了下来。

温度骤降。

我仿佛看到,无数模糊扭曲的影子,从袁掌柜身后,从当铺方向,蔓延出来,堵住了我所有的去路。

那些影子,依稀是秦教授、是当刀的男人、是更多我不认识的、痛苦脸庞的轮廓。

它们无声地嘶吼着,伸出半透明的手,抓向我。

冰冷,滑腻,带着无尽的怨毒。

我的身体僵住了,动弹不得。

眼睁睁看着袁掌柜,将那块冰冷的玉佩,塞进我僵硬的手心。

然后,他用那算盘的边缘,在我左手结痂的伤口上,轻轻一划。

伤口重新破裂。

鲜血涌出,滴落在洁白的玉佩上。

那血丝般的沁色,仿佛活了过来,开始蠕动,将我的鲜血吸收进去。

玉佩上原本淡薄的灰白痕迹,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新鲜的、妖异的猩红!

并且,这猩红还在不断扩散、加深,与我内心疯狂滋长的恐惧和绝望,产生着共鸣!

“很好。”袁掌柜满意地看着玉佩的变化,“现在,它开始记住你了。记住你的血,你的怕。”

他收回算盘,那些恐怖的影子也潮水般退去。

光线和温度恢复。

但我手里的玉佩,却像一块冰,又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我几乎握不住。

上面那猩红的痕迹,已经浓得化不开,像一只恶毒的眼睛,死死盯着我。

“回去干活吧。”袁掌柜拍拍我的肩膀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,“今晚,把这块玉,和库房里那些东西,放在一起。”

他凑近我耳边,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:

“让它们……好好认识认识你。”

我瘫软在墙角,看着袁掌柜提着锦盒,慢悠悠走进当铺后门。

手中的玉佩,猩红刺目。

我知道,我逃不掉了。

从我的血滴上去的那一刻起。

我就成了这块玉的“养分”,成了袁掌柜下一个“养殖”计划的……核心。

今晚,当这块沾染了我鲜血和恐惧的玉,被放进那个“孽力”汇聚的库房。

会发生什么?

那些承载着无数痛苦的“痕迹”,会如何对待我这缕新鲜的、充满“营养”的“新痕”?

袁掌柜又在期待什么?

一个更强大、更“滋补”的复合“孽物”的诞生?

还是……把我这个人,也一起“养”进去?

夕阳的余晖,将窄巷染成一片血色。

像我手中的玉佩。

也像我看到的、无法逃脱的未来。

我挣扎着爬起来,攥紧那块越来越烫、越来越沉的玉佩。

走向当铺后门。

走向那个已知的、却更加黑暗的夜晚。

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看到的每一道“痕迹”,都可能带着我自己的绝望。

而我,将亲自参与,将自己“喂养”给某个未知的恐怖。

直到我也成为那浓黑“孽力”的一部分。

成为袁掌柜长生路上,又一抹微不足道的……血色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