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蚀录(1/2)

那年夏天特别热,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,空气里满是汽车尾气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。

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,日子像被复印机印出来的,苍白重复。

直到我接手了“灵韵山庄”的楼盘文案。

那是个烂尾多年的别墅区,位于市郊凤凰山脚下,据说风水有问题,一直没盘活。

新接手的开发商想用文化概念包装,找我们出方案。

项目经理丢给我一摞资料,最上面是个古旧的蓝皮笔记本。

“这是从原开发商办公室找到的,说是当年请风水先生看的记录,你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词儿。”

笔记本很薄,纸页泛黄,边缘卷曲。

我随手翻开。

里面不是风水堪舆图,而是些零散的词句,用一种极其工整、近乎印刷体的钢笔字写着。

字迹颜色深黑,力透纸背。

第一页只有一行:

“山不语,水不言,地脉自有真言。”

有点故弄玄虚,但做文案的,这种调调见多了。

我继续翻。

后面几页,是些更零碎的词语和短句。

“栖凰台”、“听涧廊”、“卧云斋”……像是给楼栋取的名字。

“石泣”、“苔痕”、“影重”、“光滞”……不知所谓。

“不可命名井”、“莫问来路桥”、“无言亭”……透着股别扭劲儿。

翻到笔记本中间,一页纸上,只写着一个词,用了加粗的笔迹反复描摹:

“噤声”

那两个字占满整页纸,层层叠叠,像一片蠕动的黑色虫豸。

我看得有点不舒服,合上笔记本。

但那天下午写方案时,脑子里却总跳出“噤声”这两个字。

敲键盘时,指尖发凉。

傍晚下班,我去便利店买烟。

店员是个总戴着耳机听歌的年轻姑娘,往常会笑着打招呼。

今天她却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,给我找零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

递过零钱时,她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但我仿佛“听”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气流摩擦般的声音:

“……声……”

我愣了一下,再看她,她已经低头整理货架,耳机里隐约传来激烈的摇滚乐。

幻听了吧。

坐地铁回家,车厢拥挤。

我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正对着手机低声说话,语气急促。

“……王总,那个项目真的不能再……喂?喂?听得到吗?信号怎么……”

他懊恼地放下手机。

就在那一刹那。

我清楚地看着他的嘴型,听到的却不是他刚才说的内容。

而是一句模糊的、扭曲的:

“……噤……噤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。

男人似乎也愣住了,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机,又看了看四周,表情茫然。

我猛地扭过头,心跳加速。

又是幻听?

晚上在家赶方案,对着电脑屏幕,那个蓝皮笔记本里的词句,不断在眼前闪现。

尤其是“噤声”。

像有个看不见的人,在我耳边用气声反复念着。

我烦躁地关掉文档,打开电视。

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则本地消息:“……近日有市民反映,在凤凰山附近听到不明来源的低声絮语,专家初步判断可能是特殊气候条件下的声学现象……”

画面切到采访,一个登山客对着话筒,表情困惑:“也不是说话声,就是……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‘消音’,对,就像把声音给吃了……”

我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
抓起手机想搜一下相关消息,却看到同事群里,下午对接的ae发了条信息:

“@所有人 灵韵山庄的资料里有个蓝笔记本,谁拿走了?开发商刚打电话来,说那本子不能外传,要立刻还回去。”

下面有人回复:“好像给文案组了吧?”

项目经理@我:“屠亮,笔记本在你那儿吗?赶紧给人送回去,那边语气挺急的。”

我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,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不能外传?

为什么?

我回复:“明天带过去。”

但鬼使神差地,我又打开了笔记本。

这次,我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空白的纸页上,只有右下角,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注释:

“言为地脉所蚀,词成痼疾。闻之者,携之者,皆染‘词痨’。慎记,慎记。”

字迹颜色暗红,像是用什么东西混着墨水写的。

言为地脉所蚀?词成痼疾?词痨?

什么意思?

“闻之者,携之者,皆染”……

我忽然想到下午的幻听,地铁里男人的异样,新闻里的报道。

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现:难道这笔记本里的词……有问题?

不是词义有问题。

是词本身?

我盯着“噤声”两个字。

越看越觉得,那笔画的结构,那墨色的深浅,透着一股不祥的、仿佛有生命般的质感。

就在这时。

客厅的电视,突然没了声音。

不是静音。

是播放的画面还在继续,新闻主播的嘴在一张一合,背景音乐和现场音效却全部消失了。

绝对的寂静。

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,映在我脸上。

我试着按音量键,遥控器失灵。

走过去直接按电视机的按钮,也没用。

就像有一个无形的罩子,把电视机发出的所有声音,都吞掉了。

不。

不止电视机。

我侧耳倾听。

窗外往常不绝于耳的车流声、隔壁邻居的电视声、楼上小孩跑跳的声音……全都消失了。

世界一片死寂。

我走到窗边,看向楼下街道。

车辆在行驶,行人在走动,但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默片。

我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
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“噤声”。

恐慌攥住了我的喉咙。

我张大了嘴,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连我自己呼吸声、心跳声,都听不见了。

仿佛我的听觉,被从这个世界上剥离了。

我跌坐在地,捂住耳朵,徒劳地挣扎。

过了大约一分钟,或者一个世纪。

声音骤然回来了。

电视机的新闻声,窗外的嘈杂,邻居的动静,我粗重的喘息……

一切恢复如常。

仿佛刚才那恐怖的寂静,只是我的幻觉。

但我浑身冷汗,手脚冰凉,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
我看向桌上那本笔记本。
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像一具沉默的棺材。

我猛地冲过去,想把它扔出窗外。

手指碰到封皮的刹那,那冰凉滑腻的触感,让我想起了沾满粘液的什么东西。

我停住了。

“闻之者,携之者,皆染。”

如果我已经被“染”了呢?

扔掉它,有用吗?

我颤抖着手,用塑料袋把笔记本层层包好,塞进书架最顶层。

然后坐在黑暗中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
第二天,我顶着黑眼圈去公司。

笔记本被我带来了,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。

我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还回去。

刚到公司,就觉得气氛不对。

几个同事聚在一起低声议论,看到我进来,眼神有些古怪。

项目经理把我叫进会议室,关上门。

“屠亮,你昨天……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?”他试探着问。

我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
“ae小吴,昨晚送急诊了。”经理压低声音,“说是突发性失语,能听懂别人说话,但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检查了半天,生理上没问题。她昨天碰过那个笔记本。”

我头皮发麻。

“还有,”经理眼神闪烁,“早上开发商那边又来电话,不是要笔记本。是问……问我们这边有没有人出现‘语言障碍’或者‘听觉异常’。听那意思,他们那边好像也有人出问题了。”

“笔记本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声音发干。

经理摇摇头:“那边不肯细说,只让我们把本子封存好,他们会派人来取。还嘱咐,千万别再打开看,尤其是里面有几个特定的词……”

“哪些词?”

经理报了几个,其中就有“噤声”。

还有“石泣”、“光滞”、“无言”。

“他们说,这些是‘痼疾词’,被‘地脉’污染过的,有‘传染性’。”经理搓了搓脸,显得疲惫又恐惧,“我本来不信这些,可小吴她……”
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敲响。

前台探头进来,脸色有些白:“经理,开发商的人来了,说要直接取东西。”

来的是一男一女。

男人四十多岁,穿着质地考究的唐装,脸色凝重,眼袋很深。

女人年轻些,提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,像是医生出诊用的。

他们自称姓陆,是开发商聘请的“特别顾问”。

没有寒暄,男人直接问:“笔记本在谁那里?接触过的人都有谁?”

经理指了我,又说了小吴。

女人打开金属箱,里面不是医疗器械,而是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仪器,有古旧的罗盘,也有带着液晶屏的电子设备。

她拿出一个像测温枪的东西,对着我和经理扫了扫。

仪器发出细微的“滴滴”声,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。

女人脸色一变,看向男人:“陆先生,这两位‘词蚀’读数都很高,尤其是这位屠先生,已经接近临界值了。”

男人盯着我,眼神锐利:“你打开看过?记住了哪些词?”

我把昨天的情况说了,提到“噤声”和那诡异的寂静。

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。

“麻烦了。”男人叹口气,“‘噤声’是几个核心‘痼疾词’之一,侵蚀性很强。你不仅看了,还产生了‘显化’……你已经被深度感染了。”

“感染?到底什么是‘词蚀’?”我急切地问。

男人沉默片刻,示意女人关上会议室的门,拉上窗帘。

他坐下来,缓缓开口:

“简单说,有些地方,因为特殊的地质构造、历史事件、或者……别的什么原因,会形成一种‘场’。这个‘场’会影响语言文字这种符号系统,让特定的词句发生‘畸变’,带上一种……‘毒性’。”

“这种‘毒性’不是化学意义上的,更像一种信息层面的‘污染’。被污染的词,我们叫‘痼疾词’。它们会通过阅读、听闻、甚至思考来传播。感染的人,初期会出现幻听、语言功能紊乱,听到或看到被扭曲的词义。深度感染后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‘痼疾词’会在感染者身上‘显化’,也就是你经历的那种‘噤声’现实。更严重的,词义会直接侵蚀现实规则,造成局部区域的物理性改变。灵韵山庄那块地,就是一处非常活跃的‘词蚀场’。当年开发商不信邪,动了土,惊扰了地脉,导致‘痼疾词’外泄。那个笔记本,是当时一位试图‘镇压’场的高人留下的记录,本意是警示,没想到……”

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。

“我们必须对你进行‘净词’。”女人接口,语气不容置疑,“就是用更强的‘正言’能量,中和抵消你体内‘痼疾词’的侵蚀。但这需要时间,而且……不能保证完全清除。”

“怎么净词?”

女人从金属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、白玉般的扁圆形石片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、细小如蚁的古篆。

“这是‘镇言石’,里面封存着纯净的‘基础言灵’。你握住它,集中精神,反复默诵我们给你的‘净词咒’。”她把石片递给我,“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。”

石片入手温润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
男人递给我一张黄纸,上面用朱砂写着几句拗口的四言咒文。

“现在就开始。”男人语气严肃,“在你下一次‘显化’之前。”

我握住石片,看着咒文,开始在心里默念。

起初没什么感觉。

渐渐地,石片开始微微发热。

同时,我感到脑子里,那些萦绕不去的词句,尤其是“噤声”二字,开始躁动起来。

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我意识里拉扯、撕咬。

头痛欲裂。

耳边又出现了幻听,这次是无数细碎的低语,夹杂着尖锐的噪音。

我咬牙坚持,一遍遍默念咒文。

石片的温度越来越高,烫得我掌心刺痛。

突然!

我“听”到一声清晰的、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!

来自我的脑海深处!

紧接着,一股冰冷的、粘稠的“东西”,像是被强行从我的意识里剥离出来!

我闷哼一声,差点握不住石片。

那剥离的感觉极其痛苦,像是抽走了一部分脑髓。

与此同时,我面前的空气,凭空浮现出两个扭曲的、暗黑色的字影——

“噤声”

字影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水母,在空中扭动、挣扎,发出无声的尖啸。

女人迅速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琉璃小瓶,瓶口对准字影。

一股吸力传来,那两个字影被强行拉长、变形,嘶叫着被吸入瓶中。

女人立刻用塞子封住瓶口。

瓶子里,两团黑气左冲右突,但无法逃脱。

我虚脱般地瘫在椅子上,浑身被冷汗湿透,头痛稍微缓解,但一种空落落的、仿佛少了点什么的怪异感挥之不去。

男人看了一眼琉璃瓶,神色稍松:“‘噤声’的显化体被抽离了,但你体内的‘词蚀’感染源未必清除干净。这块‘镇言石’你随身带着,时刻稳定心神。还有,绝对不要再接触任何与灵韵山庄、凤凰山相关的文字信息,包括网络上的。”

他把石片用红绳串好,示意我戴上。

“那我们……”经理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你们接触不深,主要是屠先生的问题。”男人收起黄纸,“笔记本我们带走封存。这件事,请务必保密。‘词蚀’的传播,很大程度上依赖于‘知晓’和‘谈论’。知道的人越多,传播风险越大。”

他们带着笔记本和琉璃瓶匆匆离开。

我摸着胸前的镇言石,冰凉的感觉让我稍微安心。

接下来几天,我请假在家。

幻听没有再出现,世界似乎恢复了正常。

但我变得有些沉默,害怕说话,害怕听到某些特定的词汇。

镇言石我一直戴着,它成了我的护身符。

一周后,我觉得好多了,准备回去上班。

出门前,我习惯性地看了看新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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