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蚀录(2/2)
本地台正在重播几天前关于凤凰山“怪声”的后续报道。
专家出现在屏幕上,侃侃而谈:“……经过详细勘察,所谓‘怪声’现已查明,是山体内部地下水脉流动,结合特定岩层结构产生的共振现象,属于自然……”
我正要换台。
突然,电视画面猛地跳动了一下,出现了短暂的雪花。
然后,专家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内容变了。
是音色、语调,变成了另一个我从未听过的、冰冷平直的电子合成音!
而他说出的内容,让我毛骨悚然:
“……‘词蚀’现象已被有效控制……相关记忆清除工作进展顺利……公众认知矫正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……继续监测‘无言’、‘光滞’、‘石泣’等残余‘痼疾词’活性……确保‘噤声’封印稳定……”
画面维持了两秒,又跳回正常,专家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,说着地下水脉和共振。
我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记忆清除?公众认知矫正?
难道……那天陆先生他们,不仅仅是对我和经理做了“净词”?
他们还在更大范围内,用某种方式,修改、掩盖了这件事?
那些听到“怪声”的市民,他们的记忆被处理了?
新闻报道是假的?
为了封锁“词蚀”的消息,防止扩散?
我低头看着胸前的镇言石。
它真的在保护我?
还是在……监控我?抑制我?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起:如果“词蚀”真的那么危险,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地掩盖。
那为什么还要开发灵韵山庄?还要请人做文案?
陆先生他们,到底是什么人?
官方机构?还是某个研究“词蚀”的秘密组织?
他们带走笔记本,真的只是为了封存?
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我感到一阵眩晕。
这个世界,似乎在我不知道的层面,运行着另一套规则。
而我不小心,窥见了一角。
晚上,我失眠了。
握着镇言石,心神不宁。
凌晨三点,我口渴起来倒水。
经过书房时,眼角余光瞥见书架上,我之前用来包裹笔记本的塑料袋,似乎动了一下。
我停下脚步,仔细看。
塑料袋安静地搭在那里。
但书架旁边墙壁上,我贴着的便签纸,上面写的“本周计划”几个字……
墨迹好像在……蠕动?
像有了生命的黑色线虫,在纸面上缓慢地扭曲、爬行。
我揉了揉眼睛。
再看,便签纸好好的。
是我眼花了?
我打开书房灯。
灯光亮起的瞬间,我书架上的那些书——
那些书名、作者名、封面上的文字……
全都变得模糊、扭曲起来!
像被水浸过的油彩,混合流淌,变成毫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!
我惊恐地后退,撞在门框上。
看向墙上的挂钟,数字电子钟显示的时间,也变成了一团乱码!
不仅是视觉。
我“听”到了一种低沉、持续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……“声音”。
不是声音。
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“嗡鸣”。
伴随着这“嗡鸣”,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词语碎片。
“……石……在哭……”
“……光……卡住了……”
“……说不出……说不出……”
是笔记本里的其他“痼疾词”!
它们没有被清除!
它们潜伏着,现在被什么东西……激活了?
我胸前的镇言石,突然变得滚烫!
烫得我皮肤刺痛!
我低头看去,只见那白玉般的石片上,原本清晰的古篆刻文,正在迅速变淡、消失!
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!
同时,石片表面,浮现出几道新鲜的、暗红色的裂纹。
它在失效?在崩坏?
“不……”我徒劳地握住石片,但高温和心中的恐惧让我不得不松手。
石片掉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彻底变成几块黯淡的碎石。
护身符……没了。
嗡鸣声更响了。
书房里的文字扭曲现象,开始向门外蔓延。
客厅里电视屏幕上的图标、茶几上杂志的标题、甚至药瓶上的说明文字……都开始溶解、异化。
空气中,开始浮现出淡淡的、灰白色的雾气。
雾气中,隐约有扭曲的字符光影闪烁。
“石泣”……
“光滞”……
“无言”……
这些词,正在从“概念”变成“现实”。
我听到卫生间传来“嘀嗒、嘀嗒”的声音,不是水龙头,是更沉闷的,像是……石头在渗水?
我看到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在墙壁上投下的光影,不再移动,凝固在那里,像一滩粘稠的、黄色的油污。
我想喊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“无言”……在我身上显化了。
极致的恐惧淹没了我。
我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,想逃出这个正在被“词蚀”吞噬的家。
手刚碰到门把手。
门上猫眼的位置,突然向内凸起!
形成一个尖锐的、仿佛由无数细小文字挤压而成的……“尖刺”!
同时,门板上,浮现出大片大片的、流淌的“字迹”,像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液。
那些字迹在扭曲、重组,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句子:
“看到,即携带。携带,即扩散。”
是笔记本上那句话!
“词蚀”的传播规则!
我不仅被感染了。
我现在,本身就成了一个“感染源”?
我所见到的这些“显化”现象,会通过我的眼睛、我的意识,像病毒一样扩散出去?
陆先生他们掩盖消息,不是怕公众恐慌。
是怕“词蚀”通过更多人的“知晓”和“认知”,获得传播的土壤,加速扩散?
所以,像我这样的深度感染者,最好的处理方式……也许是“隔离”,甚至是……
我背靠墙壁,滑坐在地。
看着周围越来越浓的灰雾,看着雾气中舞动的诡异字影,看着凝固的光和渗水的墙。
听觉里充斥着那地底般的嗡鸣和石头哭泣的幻听。
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我知道,我逃不掉了。
我被困在了这里。
困在由几个“痼疾词”交织成的、正在侵蚀现实的牢笼里。
而且,随着时间推移,这个牢笼的范围,可能会以我为圆心,不断扩大。
把更多的事物,更多的人,拖进这语言的噩梦。
我蜷缩在墙角,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但即使闭着眼,那些扭曲的文字,那些词义的污染,依然直接在我脑海中上演。
更可怕的是,我感觉到,我自己的思维,我的记忆,甚至我关于“自我”的概念……
也开始被这些入侵的“痼疾词”侵蚀、覆盖、重组。
我在忘记自己是谁。
我在变成……一段行走的、污染的“词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小时。
门外的走廊里,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
停在了我家门口。
一个平静的、略显熟悉的男人声音,穿透了门板,也穿透了那些诡异的嗡鸣和低语,清晰地传入我耳中:
“目标‘词蚀’显化已达到三级,确认深度感染,扩散风险高。”
是陆先生。
“执行‘静默’程序。”另一个女声,是那个女顾问。
“收到。启动‘焚词’协议。”
焚词?
我还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。
就看到,我家大门上那些流淌的、脓液般的字迹,突然燃烧起来!
不是火焰。
是一种冰冷的、苍白色的“光”。
这光所过之处,那些扭曲的文字、灰雾、异象,如同遇到沸油的霜雪,迅速消融、蒸发。
连同我脑海中那些翻腾的“痼疾词”,也在这白光照射下(我感觉那光能穿透墙壁,直接作用于我的意识),发出无声的尖啸,然后……化为乌有。
侵蚀在消退。
扭曲在平复。
凝固的光开始流动,渗水的石头恢复干燥,我喉咙的钳制感也消失了。
一切,似乎在迅速“恢复原状”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当最后一丝异象消失,苍白的光也黯淡下去。
大门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锁开了。
陆先生和那个女人走了进来。
他们穿着类似防护服般的连体衣,材质奇特,泛着哑光,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。
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,屏幕上是跳动的数据和波形图。
女人手里,则是一个更大的、冒着森森寒气的银色金属箱。
他们看我的眼神,没有关切,没有歉意。
只有一种研究者观察实验体的冷漠和审视。
“脑波活动剧烈,‘痼疾词’残留印记深度百分之四十。”男人看着设备读数,“‘焚词’程序清除显化现象,但核心感染已与宿主意识部分融合。常规净化手段失效。”
“那按预案处理?”女人问。
男人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执行‘词囊’方案。”
女人打开金属箱,里面是复杂的仪器和导管。
她取出一根长长的、顶端是透明玻璃管的针状物,向我走来。
玻璃管里,空无一物。
但我能“感觉”到,那管子里,存在着某种极其“空”、极其“静”、能吞噬一切“意义”的东西。
“你们……要干什么?”我嘶哑地问,身体因恐惧而僵硬。
“‘词蚀’无法根除,只能隔离。”男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,闷闷的,“你的意识,已经成为‘噤声’、‘石泣’等痼疾词的新载体和温床。放任不管,你会变成移动的污染源。‘焚词’只能暂时压制,我们需要将你……‘封装’起来。”
“封装?”
“将你的意识,连同其中寄生的‘痼疾词’,一起剥离,封入特制的‘静默词囊’。”女人接话,语气毫无波澜,“你的身体会进入植物人状态。而你的意识,将在词囊里,与那些词永无止境地纠缠、对抗,防止它们外泄。”
我如坠冰窟。
比死更可怕。
意识被永远囚禁,与那些恐怖的“词”为伴?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我徒劳地后退。
女人动作迅速而精准,不容反抗。
那根针管,刺入了我的颈侧。
没有疼痛。
只有一种无边的、冰冷的“空虚感”,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。
我感到“我”正在被抽离。
从这具身体里,从这个世界里。
我看到自己瘫倒在地的身体。
看到陆先生记录着数据。
看到女人将针管拔出,玻璃管内,不再是空的。
里面多了一团不断变幻的、灰蒙蒙的雾状物,雾中隐约有细小的黑色字迹闪烁、挣扎。
那就是……我的意识?和那些“痼疾词”的混合物?
女人小心地将玻璃管放入金属箱中的一个凹槽。
凹槽闭合,发出轻微的充气声。
“词囊编号:凤凰山-噤声-07,封存完成。”男人在设备上确认。
“意识活动强度?”
“高,挣扎剧烈。预计需要五到十年,才会在词囊的‘静默场’中逐渐消解、同化。”
“监测周期?”
“永久。”
他们不再看我倒在地上的身体,提着金属箱,转身离开。
门轻轻关上。
锁舌扣合的声音,在我残留的、即将被彻底抽离的意识里,无限放大。
最后一眼看到的,是客厅窗户透进来的、正常的晨光。
和地上那具,即将被宣布为“突发性脑死亡”的,我自己的躯壳。
然后,是无边的、绝对的黑暗与寂静。
不,不是绝对的寂静。
我能“感觉”到,在这黑暗里,还有东西。
是“噤声”。
是“石泣”。
是“光滞”。
是“无言”。
这些“痼疾词”,像最恶毒的寄生虫,又像是我意识的一部分,在这永恒的囚笼里,与我共生,撕咬,低语。
而我,将永远清醒地,承受这一切。
直到我的意识,被它们彻底蚀空。
或者,与它们融为一体。
成为新的、更复杂的……“词蚀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