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坟场(2/2)

“你们……那个熔炉……”我声音嘶哑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

安全主管抬起手,打断了我。

“庞先生,你潜入‘忘川-7’区域后,遭遇了无法预料的严重数据风暴,导致意识受到剧烈冲击,产生了严重的创伤性幻觉和记忆错乱。”他语速平稳,像在念稿,“我们已经对你的意识数据进行了全面检查和修复,清除了那些……有害的幻觉残留。”

“幻觉?”我挣扎着想坐起来,“我看到的!我听到的!那些意识样本!熔炉!是你们在拿客户的意识做实验!”

安全主管脸上没有任何波澜。

“庞先生,你需要休息。‘忘川-7’只是一处普通的数据存储区,因硬件老化导致局部过热和冗余数据紊乱,引发了数据风暴。你看到的恐怖景象,是你的意识在极端数据环境下自我保护产生的投射。这在业内偶有发生,我们称之为‘数据海市蜃楼’。”

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。

“这是你的任务报告草稿,以及一份经过修正的、关于‘忘川-7’事件的官方说明。你看一下,如果没问题,请签字确认。当然,尾款和额外的精神补偿金,我们已经打入了你的账户。”

我看向平板。

报告里,我经历的恐怖被轻描淡写地描述为“遭遇异常数据湍流,产生短暂认知偏差”。

官方说明则完全是一套硬件故障和标准处理流程的说辞。

而我的账户余额,确实多了一大笔钱,数字足以让我女儿未来几年的“护航服务”高枕无忧。

“你们想用钱封我的口?”我盯着他。

“庞先生,我们是正规公司,一切操作合法合规。”安全主管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,“有些技术细节,涉及商业机密和客户隐私,不便对外公开。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,有些事情,说得太清楚,对你,对你的家人,都没有好处。”

他的眼神里,没有威胁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理所当然的平静。

仿佛在说:这就是世界的运行规则,接受它。

我握着平板的手在抖。

是愤怒,也是恐惧。

我想起那些在“熔炉”里挣扎的痛苦脸孔,想起那个冰冷的“诊断”声音。

那不是幻觉。

那太真实了。

但我再看看账户里那笔足以改变女儿命运的钱。

想想如果我坚持揭露可能带来的后果——公司的法律诉讼,行业的封杀,甚至可能发生的“意外”……

我沉默了。

安全主管耐心地等待着。

过了很久,我伸出颤抖的手指,在平板的签名处,按下了自己的生物印记。

“很好。”安全主管收起平板,露出一丝程式化的微笑,“庞先生,好好休养。公司感谢你的专业服务。希望以后还有合作机会。”

他转身离开。

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。

我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24世纪灰蒙蒙的人造天空。

头依然很痛。

但更痛的,是心里某个地方。

我获得了安全,获得了金钱。

但我感觉,有一部分“我”,永远留在了那个叫“忘川-7”的黑暗熔炉里。

和那些被遗忘、被碾碎的意识一起。

而那个安全主管离开前说的“希望以后还有合作机会”……

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,在我耳边回响。

几天后,我出院回家。

女儿的数字投影扑过来,欢快地叫着爸爸。

我抱住她,感受着虚拟触感传来的温暖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
我开始尝试回归正常生活。

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。

我看新闻,看到“永恒宁静”公司发布新一代意识存储技术的广告,承诺“更安全、更永恒、更宁静”。

我会忍不住想,那些无法续费的客户,他们的“永恒宁静”在哪里?

我使用公共网络,偶尔会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、杂乱的信号噪音,听起来像是……压抑的哭泣?

夜里,我常常从噩梦中惊醒,梦见自己被无数数据触须拖向黑暗深处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自己对某些数据的感知,变得异常敏锐。

有时路过街边的公共意识接入点,我能“感觉”到里面流转的数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“痛苦底色”。

有时处理简单的私人数据,我会莫名“看”到一些一闪而过的、扭曲的符号,和“熔炉”里那些崩溃代码有些相似。

我去做了全面检查。

结果显示,我的意识结构稳定,没有任何外部污染或损伤。

医生说,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
但我心里清楚,不是。

那个“熔炉”,那个强行进行的“诊断”和未完成的“熔合”,在我意识里留下了某种……印记。

或者说,污染。

一种对意识痛苦极端敏感的“后遗症”。

我成了一个活着的、能隐约感知到那个隐藏在世界光鲜表面之下的、巨大黑暗的……探测器。

而我,对此无能为力。

我只能戴着麻木的面具,继续生活。

用那笔沾着血的钱,为女儿铺路。

假装自己相信了那套“数据海市蜃楼”的说辞。

直到一个月后的深夜。

我正在整理过去的任务日志,一个绝对加密、优先级最高的信息,直接越过我所有防火墙,投射在我私人终端屏幕上。

发送方是乱码。

内容只有一行字,和一个坐标:

“新基底材料已就位。熔炉忘川-8,坐标如下。期待你的‘净化’,清理员庞岳。”

坐标闪烁了一下,消失了。

信息自我销毁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
我僵在屏幕前,浑身血液冰凉。

他们……没有放过我。

那个“合作机会”,来了。

我不是受害者。

我从一开始,就是他们选定的……长期“材料供应商”?或者“测试品”?

我的意识特质,我对痛苦的敏感,甚至我那次的“逃脱”,或许都在他们的实验计划之内?

我看着旁边女儿安睡的虚拟影像。

看着账户里还剩大半的“补偿金”。

看着窗外这个由数据和谎言构成的、璀璨而冰冷的24世纪。

我知道,我逃不掉了。

从我在那份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。

从我躺进潜入舱的那一刻,甚至可能更早。

我的意识,我的存在,早已被标好了价码,列入了某个庞大的、黑暗的实验清单。

而这一次,不会有侥幸的后门程序,不会有强制断连的机会。

我缓缓关掉终端,走到窗边。

城市的霓虹照亮我的脸,面无表情。

我“感觉”到,那个遥远的、名为“忘川-8”的坐标,像一个冰冷的黑洞,已经开始散发引力,

拉扯着我,

走向下一个,

永恒的,

“宁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