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缚记(2/2)

必须找到它,毁掉它!

或许,毁了它,我身上的异常也能消除?

我打听到,安律发病后,那羊皮卷被他惊恐的妻子扔进了后院的废井。

当夜,月黑风高。

我摸到安律家后院。

废井早已干涸,堆满杂物。

我借着微弱的灯笼光,费力翻找。

终于在井底一堆烂木碎瓦中,找到了那卷羊皮。

它比之前更显破旧,血腥味也更浓了些。

我掏出火折子,想就地烧了它。

火星刚碰到羊皮边缘。

“嗡——!”

羊皮卷猛地一颤!

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手中的火折子震飞!

同时,卷轴上所有字符,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!

尤其是卷末那个“主缚之印”,光芒最盛,灼灼逼人!

我右手食指的淡红纹路,与之呼应,剧烈灼痛!

脑海中的那根“冰凉丝线”,瞬间绷紧!

另一端传来的,不再是虚无,而是一种庞大、混乱、充满恶意的“存在感”!

仿佛这羊皮卷本身,就是一个沉睡的、邪恶的意志!

我的血,唤醒了它的一角。

而它,此刻正通过这一角联系,贪婪地吸吮着我的恐惧,我的无措,试图将我更深地拉入它的“缚”中!

我明白了。

“名缚”之术是邪法。

而这记载邪法的羊皮卷,本身就是一个“缚”的载体,一个邪异的“活物”!

它引诱人学习、使用。

使用者或被反噬,或成为它扩散的爪牙。

而像我这样,意外以血触及其核心“主缚之印”的,则成了它与现实更稳固的“锚点”!

毁掉它?

我恐怕办不到。

至少,以寻常方式办不到。

就在我惊骇僵立之时。

羊皮卷上的暗红光芒,如同潮水,顺着那根无形的丝线,向我倒灌而来!

冰冷、粘稠、充满亵渎意味的“知识”和“意念”,强行涌入我的脑海!

我看到更多“名缚”的变种与应用:

“群缚”——以特定仪式,将大量弱小的“名”暂时束缚,汇聚其力。

“替缚”——偷梁换柱,将一人的“名”之部分,替换成另一人的,制造混淆与操控。

“空缚”——对不存在或已消亡之物强加“名”与“缚”,从虚无中唤起扭曲的投影。

而最后涌入的,是一段充满癫狂与绝望的“记忆”:

一个遥远古国的祭司,为了获得永恒的力量与统治,举国举行了一场浩大的“名缚”仪式,目标是……他们信仰的“神明”。

仪式失败了,或者说,发生了不可预知的畸变。

“神明”的“真名”未被缚住,反而崩散的仪式力量污染了国家的“名”,扭曲了所有国民的“存在”。

整个古国,从历史与现实中“被抹去”,只留下这卷承载着最终疯狂与污染的羊皮,在时光中漂流,寻找新的“锚点”与“养分”。

我,就是它找到的新锚点。

它要借助我对“名”的日渐敏感,借助我与长安无数人潜在的“名”之联系,在这里,重现那场失败的仪式?

或者,只是单纯地散布“名缚”的污染,让更多“名”扭曲、崩坏,滋养它自身?

“不!!!”

我发出无声的嘶吼,拼命抗拒那涌入的邪恶信息。

右手食指的灼痛达到。

我感觉自己的“名字”,自己的“存在”,也在被那暗红光芒侵蚀、拉扯!

就在我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。

怀中的一枚铜钱,因我剧烈的动作滑出,掉落在羊皮卷上。

“当啷”一声轻响。

很轻。

但在那暗红光芒的嘶鸣和混乱信息的冲刷中,这声属于现实世界的、清脆的响声,如同破晓的钟声,让我骤然清醒了一瞬!

我猛地咬破舌尖!

剧痛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!

借着这一丝清明,我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、疯狂的举动——

我没有去攻击羊皮卷。

而是集中全部精神,将脑海中翻腾的那些刚刚强行塞入的、关于“名缚”的邪恶“知识”与“记忆”,连同我对自身“庞岳”这个名字的认知,一起,当作“材料”,顺着那根灼热的“丝线”,反向“灌”向羊皮卷末的“主缚之印”!

你不是要“名”吗?

你不是要“知识”吗?

我都给你!

连同我自己!

来啊!缚我啊!看是你的“印”先撑爆,还是我的“名”先消散!

这是一种自杀般的对冲。

我将自己作为“污染”,反向注入那个污染的源头!

“轰——!!!”

脑海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!

羊皮卷上的暗红光芒疯狂闪烁,明灭不定。

卷轴本身剧烈抖动,发出“嗤嗤”的、仿佛烧灼的声音。

上面的字符开始扭曲、融化、相互吞噬。

末端那复杂的“主缚之印”,更是出现道道裂痕,光芒急剧黯淡!

我眼前发黑,耳中轰鸣,感觉自己的意识、记忆、乃至“自我”,都在被疯狂地撕扯、剥离、投入那个正在崩解的黑洞!

右手食指上,那淡红的纹路寸寸碎裂,化为灼热的灰烬飘散。

最后一刻,我仿佛听到一声充满无尽怨毒与不甘的、非人的尖啸,从羊皮卷深处传来,又戛然而止。

黑暗吞噬了我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我是在自家床上醒来的。

浑身虚脱,头痛欲裂,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
右手食指,只剩下一个浅浅的、焦黑的疤痕。

我挣扎着坐起。

窗外天光大亮。

世界……似乎恢复了正常。

我尝试去“看”别人的名字。

没有了。

那种如影随形的、对“名”的敏感,消失了。

脑子里那根“冰凉丝线”,也断了。

我踉跄着跑到安律家后院。

废井边,只留下一小撮灰黑色的余烬,风一吹,便散了。

羊皮卷,似乎真的自我焚毁了。

安律呢?

我打听得知,安律在我昏迷后的第二天清晨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死时,额头上那个暗红字符,也消失了。

他的家人将他葬在了城外的胡人墓地。

我活了下来。

“名缚”的污染,似乎随着羊皮卷的崩解和我的反向冲击,一同消散了。

至少,我是这么以为的。

我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活。

翻译,赚钱,过日子。
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我会从噩梦中惊醒,梦见自己还在与那暗红的光芒撕扯。

右手食指的疤痕,有时会莫名刺痒。

我更少说话,尤其避免称呼他人的全名。

仿佛那是一个禁忌。

三个月后,一个平静的午后。

我在西市为一位新来的大食商人翻译货单。

商人很年轻,名叫“易卜拉欣”,笑容爽朗。

翻译间隙,他随意与我闲聊,问起长安风物。

我一一解答。

忽然,他像是想起什么,用生涩的汉语问道:“庞译语,你们唐人,是不是很看重‘名字’?我听说,有些古老的部族相信,名字里藏着一个人的灵魂。”

我心中蓦地一紧,强笑道:“或许吧,古老相传,总是有些说法的。”

易卜拉欣点点头,眼神若有所思。

他低头整理货单时,脖颈处,衣领微微敞开。

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。

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!

在他颈后衣领遮掩下的皮肤上,有一个极其微小、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、扭曲的符号。

那个符号……

与我当初在羊皮卷上描摹、滴血,后来出现在安律额头,最终引发一系列灾难的——

那个“扭曲人形”字符!

一模一样!

虽然微小,虽然颜色极淡。

但我绝不会认错!

易卜拉欣似乎察觉我的目光,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我:“庞译语?”

我连忙移开视线,心脏狂跳,手心瞬间布满冷汗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忽然有些头晕。”我搪塞道。

匆匆完成翻译,我几乎逃离了西市。

回到家中,紧闭门窗,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浑身发抖。

那个符号……

它没有消失!

它随着羊皮卷的崩解,转移了?

寄生到了这个来自遥远西方的大食商人身上?

是巧合?

还是……那羊皮卷记载的邪术,那古国疯狂的仪式,其影响范围,远比我想象的更广,更深远?

所谓的“焚毁”,只是斩断了它与我的联系,斩断了它在长安显化的一个“触角”?

它的根源,依然在某处流淌,污染着一个又一个“名字”,寻找着一个又一个“锚点”?

易卜拉欣知道吗?

他是受害者?

还是……新的“持有者”?甚至“传播者”?

我不敢想。

我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焦黑的疤痕。

它不再刺痒。

而是散发出一种冰冷的、死寂的麻木。

仿佛在提醒我:

有些东西,一旦沾染,便如附骨之疽。

你以为你挣脱了。

其实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潜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

静静地。

等待着下一个名字。

下一次。

“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