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胤鉴(1/2)

大清乾隆年间,我在遵化马兰峪总兵衙门当个小小的笔帖式,专管些陵寝修缮的物料记录。

这差事枯燥,但胜在清静,守着皇陵,规矩大,油水少,倒也安稳。

我家祖上是从龙入关的汉军旗人,传到我这儿,早已没了早年的风光,只剩个虚衔和这微末差事。

父亲早逝,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,去年也去了。

临终前,她攥着我的手,眼神涣散,反复念叨:“儿啊……咱家的‘根’……在关外黑水老林子里……别忘了……逢甲子年……要回去‘添土’……”

“添土?”我听得迷糊,“给谁添土?祖坟不是都在京郊吗?”

母亲却只是摇头,泪水滚落:“不是坟……是‘坑’……甲子年……冬至夜……一定要回去……不然……不然‘根’就断了,人要出大事……”

她没再说下去,咽了气。

我将这话记在心里,却也没太当真。

关外黑水?那地方听说蛮荒得很,早年间还有祖宗在那儿活动,后来入了关,谁还回去?

甲子年?那得是六十年一轮回,下次甲子,还远着呢。

日子照常过。

我在衙门里循规蹈矩,上司看我勤恳,字也写得端正,渐渐将一些要紧的文书也交我誊录。

其中有一类,是关于陵区“风水异动”的禀报。

皇陵重地,一草一木皆关气运,若有地动、兽异、草木反常,都需详细记录,上报钦天监。

我经手过几份,无非是某处山石滚落,某棵古树无故枯死,夜里陵区有怪声之类,大多虚惊一场。

直到那年秋末,我接到一份来自陵区最深处“吉地”看守的密报。

言辞闪烁,语焉不详。

只说是“地脉有异,夜闻土中似有婴啼,又似老妪哀歌,持续三夜,方位在‘影壁山’阴侧,临近前朝废村‘锅盔营’”。

更怪的是,密报末尾,看守特意用朱笔画了个极简的符号: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下面三条短竖线。

像是个简易的……人脸?或者,是个什么标记?

我看得心里有些发毛,按规矩誊录一份,原件封存,副本送上峰。

过了几日,上峰唤我,面色凝重。

“吉地那边,又来了人,说得更邪乎了。”他将一份新的口供记录推给我,“不只是声音。说是有守夜兵丁,看见废村方向,半夜有影影绰绰的‘人’在游荡,穿着非今非古,动作僵硬。走近了看,又什么都没有,只有地上留着些……湿乎乎的印子,像是什么东西爬过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最奇的是,那些印子附近,泥土的颜色……发黑,还泛着点暗红,腥气扑鼻。已经派人去悄悄探过了,的确如此。这事邪性,不能声张。你文笔好,又稳妥,把这前后记录,润色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密折,直接递送给内务府来的崔总管。记住,只陈述事实,不加臆测,尤其别提那个符号。”

我应承下来,花了半天工夫,将两份记录糅合修饰,写成一份看似平实却暗藏惊心的密折。

誊写时,那个朱笔符号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
总觉得……在哪里见过?

很模糊,像是极久远的记忆。

交完差事,心中仍是不安。

夜里回家,翻箱倒柜,找出母亲留下的一个老旧梳妆匣。

匣子底层,压着几件她不常戴的简陋首饰,还有一个小小油布包。

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、边缘已经脆裂的桑皮纸。

纸上用炭条画着一些简陋的图示和符号。

其中一处,画着连绵的山,山下有个小房子标记,旁边就画着那个圆圈加三条竖线的符号!

符号旁边,有一行炭笔小字,字迹稚嫩,像是我母亲幼时所写:“老根坑,甲子祀。”

老根坑?

甲子祀?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母亲说的“添土”,难道就是去这个“老根坑”进行“甲子祀”?

这符号出现在皇陵吉地附近,出现在母亲留的图里……是巧合?

还是……我家的“根”,和这皇陵吉地,有什么关联?

接下来的日子,我魂不守舍。

暗地里打听“锅盔营”和“影壁山”。

得知锅盔营是前明看守陵寝的军户村落,早就荒废,传闻不太干净,寻常人不敢靠近。

影壁山则是吉地外围的一道天然屏障,山阴背阳,林木幽深,少有人迹。

越是打听,越是心惊。

那些传闻中的怪事,发生的地点,似乎隐隐指向母亲图示中“老根坑”可能所在的方位。

难道,我家的“根坑”,就在皇陵禁地之中?

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

私探皇陵,是杀头的罪过。

可母亲临终的嘱托,眼前的异象,还有那诡异的符号,像一根根绳子,勒得我喘不过气。

我决定冒险。

找了个休沐日,借口去陵区外围寻访古籍碑刻(这倒不算完全说谎,我确实好这个),带上些干粮水囊,怀里揣着母亲那张桑皮纸,悄悄绕开守卫,钻进了影壁山阴的密林。

山林比想象中更难走。

藤蔓纠缠,怪石嶙峋,几乎无路可循。

我凭着图上简陋的方位和直觉,在阴冷的林子里跋涉了大半天。

日头西斜时,我终于找到了锅盔营的废墟。

断壁残垣,淹没在荒草荆棘中,寂静得可怕。

只有乌鸦偶尔啼叫,更添凄凉。

按照图示,“老根坑”应该在废墟西侧,一处有“三块卧牛石”的地方。

我搜寻良久,终于在夕阳余晖将尽时,看到了那三块半埋在土里、形似卧牛的巨石。

巨石围出一片不大的空地。

空地中央,泥土的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——是一种沉郁的、仿佛浸透了什么的黑褐色。

就是这里?

我心跳如鼓,慢慢走近。

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那黑褐色的泥土。

冰冷,粘腻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铁锈混合了陈旧血腥的怪味。

我捡起一根枯枝,小心翼翼地挖开表层浮土。

挖了不到半尺,枯枝尖端触到了一个硬物。

拨开泥土,露出一角惨白——是骨头!

不是兽骨,看形状,像是人的指骨!

我吓得倒退一步,枯枝脱手。

强压惊骇,再细看。

那指骨不大,纤细,似乎属于孩童或女子。

而且,不止这一块。

随着我方才的拨动,旁边又露出些许其他骨骼的碎片,都是一种不正常的、久埋地下的惨白。

这“老根坑”,是个埋骨地?

我家的“根”,是这些骨头?

“甲子祀”、“添土”,难道是要来这里……祭祀这些骸骨?

就在我惊疑不定时,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。

幽幽的,仿佛就在身后。

我寒毛倒竖,猛地回头!

身后只有随风摇晃的荒草和渐浓的暮色,空无一人。

是风声?

还是……

我不敢再待,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片空地,凭着记忆,狼狈不堪地摸黑出了山林。

回到家,彻夜难眠。

眼前总是晃动着那惨白的指骨和黑褐的泥土。

母亲留下的信息太少。

“老根坑”里埋的是谁?

为何我家每隔甲子要来“添土”祭祀?

这又与皇陵吉地的异动有何关联?

我急需知道更多。

第二日,我告了假,去了趟京郊,寻访一位远房的叔祖。

这位叔祖年纪很大,辈分高,或许知道些旧事。

叔祖住在西山脚下一个破败的院子里,老眼昏花,耳朵也背。

我提了重礼,费了好大劲,才让他听明白我的来意。

听到“老根坑”、“甲子祀”这几个字,叔祖混浊的眼睛里,骤然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!

他干枯的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!

“你……你娘告诉你了?!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惊恐,“她糊涂!不是说好……带到土里去吗!”

“叔祖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咱家的‘根’到底是什么?”我急问。

叔祖松开手,剧烈地咳嗽起来,好半天才平息。

他颓然靠在椅背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梁,仿佛陷入了极痛苦的回忆。

“咱们这一支……不是普通的汉军旗。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浸着苦水,“老祖宗,是关外黑水老林里的‘守坑人’。”

“守坑人?”

“守的……就是‘老根坑’。”叔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坑里埋的,不是人,是‘胤’。”

“胤?血胤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叔祖摇头,“更邪门。老祖宗传下的说法,那坑里,埋的是咱们这一脉,最早最早的‘源头’……蜕下来的‘皮’和‘骨’。不是人的皮骨,是……是别的东西的。靠着那坑里的‘根’,咱们这一支才能在这片地上扎下‘根’,得了人身,传下香火。”

我听得头皮发麻:“别的东西?是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也不能知道。”叔祖脸上恐惧更深,“只知道,每隔一个甲子,那‘根’就会饿,就会‘醒’。得在冬至夜,用至亲之血,混着新土,去‘喂’它,给它‘添土’。不然……它饿极了,就会自己出来‘找食’。”

“找食?怎么找?”

叔祖浑身一颤,眼神变得极其诡异:“它……会顺着血脉,找上最近的后人。先是做怪梦,梦里全是黑水和惨白的骨头。然后,身上会开始掉皮,露出底下……不一样的‘颜色’。最后,整个人会慢慢‘化’掉,变成一滩黑水,流回坑里去,成了它的养料。”

我如坠冰窟,想起皇陵密报里的“婴啼”、“哀歌”、“湿乎乎的印子”、“暗红腥土”……

难道,是这甲子年快到了,“老根坑”里的“根”饿了,开始不安分?

甚至……已经影响到皇陵吉地的“地脉”?

“上次甲子祀……是谁去的?”我声音发干。

“是你祖父。”叔祖闭上眼睛,“他去了,回来后就一病不起,没两年就……身上开始烂,流黑水。你爹那时还小,躲过一劫。本以为到你这一代,早断了联系,没想到……”

他睁开眼,死死盯着我:“你娘让你去,是让你送死!也是救其他人!一个甲子,必须有一个至亲去‘喂’它,它才能安分六十年。你不去,它就要来找你,或者找其他血脉近的……到时候,死的就不止一个了!”

“必须……用血?”我手脚冰凉。

“至亲血,混着新土,洒在坑里。”叔祖艰难地说,“这是‘契’。老祖宗和那‘根’定的死契。咱们靠着它的‘根’得了人身,传了血脉,就得世世代代,用人血去养着它。”

原来,我家的“根”,不是荣耀,是诅咒!

是和一个非人怪物签订的血肉契约!

我们这一脉的存在,本身就是建立在定期献祭子孙的基础上!

母亲临终的嘱托,不是让我延续香火,是让我去履行这血腥的“契”,成为下一个祭品!

难怪她泪流满面!

难怪父亲早亡!祖父惨死!

他们都曾是“饲主”!

“就没有……别的办法吗?”我嘶声问。

叔祖惨然一笑:“有。毁了那‘坑’,断了那‘根’。可谁能做到?那‘根’连着咱们的血脉,毁了它,咱们这一支所有人,立刻就会血脉枯竭,浑身溃烂而死!这是同生共死的毒契!”

离开叔祖家时,我脚步虚浮,天地都变了颜色。

原来我所以为的平淡人生,底下竟埋藏着如此恐怖的血脉秘密。

我不是人。

至少,不完全是。

我是某个怪物延续下来的、披着人皮的“饲料”。

而下一个饲喂的日子,正在逼近。

皇陵的异动,就是征兆。

回到衙门,我强打精神,却无法掩饰颓唐。

上司看出异常,只当我劳累,让我多休息。

几日后,内务府的崔总管竟然亲自到了马兰峪。

他召见了我,不是为了密折,而是另有一桩“私事”。

崔总管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眼神锐利,语气却平和。

他屏退左右,只留我在堂中。

“吉地异动的密折,是你写的?”他开门见山。

我躬身称是。

“条理清楚,详略得当。是个细心人。”崔总管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你姓胡?祖上是关外黑水一带的汉军旗?”

我心里一紧,点头称是。

“那你家,可曾听过‘老根坑’?”崔总管的语气,忽然变得意味深长。

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!

他怎么会知道?

“不……不曾听过。”我竭力保持镇定。

“哦?”崔总管似笑非笑,从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案上。

那是一块巴掌大、颜色深褐、似木似骨的残片,边缘不规则,表面有着天然的木纹,却又泛着骨骼般的光泽。

残片中心,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——

圆圈,下面三条短竖线。

与我母亲图上、皇陵密报上的一模一样!

“这是在吉地异动核心处,影壁山阴那片黑土里找到的。”崔总管用手指轻轻敲击残片,“更巧的是,内务府档案库里,有前朝嘉靖年间,一位钦天监官员的私人笔记残本。里面提到,黑水野人女真一部,有‘祀坑’之俗,祀非人祖,以血亲饲之,可保部落不灭。其祀坑标记,便是此符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如锥,刺向我:“胡笔帖式,你祖上,到底是汉军旗,还是……那黑水祀坑的‘守坑人’后裔?”

谎言被瞬间戳破。

在崔总管这种人物面前,我那点掩饰毫无用处。

我颓然跪倒,冷汗涔涔,将所知一切(除了叔祖所言血脉反噬的细节)和盘托出。

崔总管静静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惊讶,仿佛早已料到。

待我说完,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皇陵吉地,关乎国运,不容半分邪祟侵扰。你家那‘老根坑’,正在吉地脉眼边缘,其异动已扰动地气。此事,不能不管。”

“总管明鉴!小人……小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!那‘根’邪异,需血亲祭祀,否则为祸更烈!”我叩首道。

“祭祀?”崔总管冷笑一声,“以人饲妖,邪魔外道!皇上以仁孝治天下,岂容此等魑魅魍魉之举,玷污皇家陵寝?”

他站起身,踱了几步:“此事,你有两条路。”

“请总管示下!”

“第一条,你依祖训,去行那甲子祀。”崔总管语气平淡,“然后,以‘妖人邪术,亵渎皇陵’之罪,锁拿归案,凌迟处死,诛连亲族。那‘老根坑’,自会有大内高手,以雷霆手段,彻底铲除,永绝后患。”

我听得魂飞魄散!

“第二条路,”崔总管转过身,目光深邃,“你协助朝廷,破了这邪祀。将那‘老根坑’的底细,尤其是那‘根’的本体与弱点,尽数查明。事成之后,朝廷可设法,在不伤及你族人性命的前提下,斩断这血脉邪契。你非但无过,反而有功,前程可期。”

选择?

这哪里是选择!

第一条是立时三刻的死路,还连累亲族。

第二条看似生路,却要我去对付那连祖辈都恐惧战栗的“根”!

我能行吗?

“总管……那‘根’邪异非常,连血脉,毁之恐遭反噬……”我颤声道。

“朝廷自有能人异士,不乏萨满、喇嘛中的高手,精通镇压邪祟之法。”崔总管淡淡道,“只要你肯做内应,引出那东西,或查明其藏身之处,余下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”

他走近,俯身低语:“胡笔帖式,你是个聪明人。想想你的前程,想想你未来的子嗣。难道你愿意你的儿子、孙子,也世世代代,等着被那坑里的东西当成饲料吗?斩草除根,才是真正的孝道,对你胡家列祖列宗,也是解脱。”

他的话,像淬毒的针,扎进我心里最痛的地方。

我想起父亲可能受过的苦,想起母亲临终的泪,想起自己未来也可能面临的可怖命运。

还有那未知的、披着人皮的“源头”……

一股混杂着恐惧、愤怒和一丝渺茫希望的情绪,冲垮了我的犹豫。

我抬起头,眼神决绝:“小人……愿为朝廷效力!铲除邪祟!”

崔总管满意地点头:“很好。冬至夜前,你需再探‘老根坑’,最好能确定那‘根’的本体究竟是何物,藏在何处。我们会安排人手接应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在恐惧与煎熬中等待。

崔总管调来两个沉默寡言、身形矫健的汉子,名义上是协助我巡查,实则是护卫兼监视。

我则利用职务之便,更加仔细地研究皇陵舆图和风水志,试图找到“老根坑”与陵寝地脉的具体关联。

越是研究,越是心惊。

“老根坑”所在,看似偏僻,实则位于一条隐秘的“潜龙支脉”末端。

这条支脉,主脉正是皇陵吉地的核心龙脉!

换言之,“老根坑”就像长在龙脉末梢的一个“毒瘤”,靠着汲取龙脉散逸的微弱地气,结合血祀,维持着那邪异“根”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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