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胤鉴(2/2)
而甲子年地气循环有变,这“毒瘤”便会格外活跃,甚至反过来干扰主脉。
难怪朝廷如此重视!
冬至夜,终于到了。
天色阴沉,朔风如刀。
我带着崔总管给的几样据说是“护身”的符箓和药粉(心里没底),在那两个汉子的护送(监视)下,再次潜入影壁山阴。
这一次,目标明确。
我们直奔“老根坑”。
夜色如墨,山林死寂。
唯有我们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。
来到三块卧牛石围出的空地。
那黑褐色的泥土,在惨淡的月光下,仿佛在微微蠕动。
一股比上次更浓烈的腥腐气,弥漫在空气中。
其中一个汉子,抽出一把刀刃泛着青黑色、刻满符文的短刀,警惕地环视四周。
另一个则点燃一支特制的、气味刺鼻的线香,插在空地边缘。
烟气笔直上升,却在离地三尺处,陡然散开,像是撞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。
“有东西。”持刀汉子低声道,声音绷紧。
我按照崔总管的指示,走到空地中央,跪下。
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小银刀,和一捧从远处干净山泉边取来的新土。
银刀划过掌心,刺痛传来。
鲜血涌出,滴落在新土上。
我忍着痛,将血土混合,捧在手中,低声念诵起崔总管教我的、似是而非的“祀文”。
这祀文并非我家祖传,而是朝廷高人根据类似邪祀推演出来的,意在“唤醒”并“安抚”那“根”,使其显露更多形迹。
随着我的念诵和血土气息的散发。
空地周围,气温骤降。
风中传来呜咽,像是无数人在哭泣。
黑褐色的泥土,开始剧烈翻腾!
仿佛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正在苏醒,正要破土而出!
持刀汉子猛地将我向后一拽!
几乎同时!
“轰!”
空地中央的泥土炸开!
一个难以形容的“东西”,从地下缓缓升起!
它不是完整的形体。
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、蠕动、聚合的……暗红色肉糜状物质!
无数惨白的、属于不同年龄性别的骨骼碎片,镶嵌、漂浮在这团肉糜之中,随着它的蠕动而沉浮。
肉糜表面,时而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,时而伸出类似肢体的凸起,又迅速缩回。
它没有眼睛,没有口鼻。
但在它“面对”我们的方向,肉糜向内深深凹陷,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、黑暗的漩涡。
漩涡深处,传来吸力。
不是吸扯身体,而是直接作用在精神上,让人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想要投入其中的诡异渴望!
我的血液在沸腾,掌心伤口灼痛,仿佛在呼应那漩涡的召唤!
这就是“根”?
我家血脉源头蜕下的“皮”和“骨”,凝聚成的邪物?
“动手!”持刀汉子暴喝一声,将手中那柄符刀,狠狠掷向肉糜漩涡中心!
符刀化作一道青光,没入漩涡!
肉糜猛地一颤,发出无声的尖啸(我们能感觉到精神的刺痛)!
表面浮现的人脸瞬间扭曲,骨骼碎片相互撞击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!
另一个汉子将手中线香猛地插进地面,香头爆出一团明亮的火花!
同时,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黝黝的、刻满经文的铃铛,剧烈摇动!
铃声并不清脆,反而沉闷厚重,带着某种镇压的力量,与那肉糜发出的精神尖啸对抗。
肉糜剧烈翻滚,似乎被激怒了。
它那黑暗的漩涡猛地扩大,吸力暴增!
地面上的黑褐色泥土,竟化作一条条粘稠的“触手”,向我们席卷而来!
持刀汉子抢回符刀,挥刀劈砍,刀刃与泥土触手接触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,冒出腥臭白烟。
摇铃汉子则步步后退,铃声不断,勉强护住我们周身三尺。
我看得心惊胆战。
朝廷的人,似乎也低估了这“根”的邪性!
它比预想的更强大,更疯狂!
“它要拼命了!引它去‘困龙桩’!”持刀汉子边战边吼。
“困龙桩”是崔总管事先透露的布置,在另一处预设地点,埋有专门克制地脉邪物的法器。
可我们怎么引?
肉糜的攻势越来越猛,泥土触手越来越多,几乎将我们包围。
摇铃汉子嘴角已渗出血丝,铃声开始紊乱。
就在我们岌岌可危之际。
我怀中的某样东西,突然变得滚烫!
是母亲留下的那张桑皮纸!
它自动从我怀中飘出,悬在半空,无风自动!
纸上那个“老根坑”的符号,骤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!
光芒照在那团疯狂蠕动的肉糜上。
肉糜的动作,猛地一滞!
漩涡的旋转变慢了。
那些泥土触手,也悬停在空中。
它……似乎对这张纸,对这个符号,有反应?
是了!这是我家祖传的标记,是“契”的一部分!
我福至心灵,一把抓过悬浮的桑皮纸,将沾着自己鲜血的手掌,狠狠按在那个发光的符号上!
“以血为凭!以契为引!”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嘶声喊道,“跟我来!”
我不知道该念什么咒语,只能凭着血脉中那点微弱的感应,和决绝的意志,转身朝着“困龙桩”预设的方向跑去!
奇迹发生了。
那团可怖的肉糜,以及它控制的泥土触手,竟然真的放弃了攻击两个汉子,蠕动着、翻滚着,向我追来!
它似乎被桑皮纸上我的血和那符号吸引了,或者说,迷惑了?
我拼命奔跑,不敢回头。
能感觉到身后那冰冷、粘腻、充满恶意的存在,越来越近。
腥风几乎扑到我的后背。
终于,我看到了前方树林中,几根按照特定方位插入地面、顶端闪烁着微弱金光的木桩——困龙桩!
我使出最后的力气,冲进木桩范围!
几乎在同一瞬间!
“嗡——!”
数根木桩同时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,交织成一张光网,将紧随我冲入的肉糜邪物,当头罩住!
肉糜撞在光网上,发出凄厉到极点的精神尖啸!
它疯狂挣扎,撞击,暗红色的肉糜四处飞溅,骨骼碎片崩裂。
但光网牢固,越收越紧。
两个汉子也追了上来,持刀汉子将符刀猛地插入光网中心的地面。
摇铃汉子摇动铃铛,念诵起晦涩的咒文。
光网金光大盛,开始向内收缩、切割。
肉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、黯淡。
那些惨白的骨骼,纷纷化为齑粉。
最后,只剩下一小团暗红色的、不住脉动的核心,被光网死死束缚在符刀之下。
“就是现在!用这个!”摇铃汉子抛给我一个玉瓶。
我接过,拔开塞子。
里面是一种清冽如泉、却散发着至阳至刚气息的液体。
“淋上去!”汉子吼道。
我冲到符刀旁,看着光网中那团仍在微微脉动、仿佛不甘就此灭亡的“根”之核心。
这就是我家血脉的源头?
这就是世世代代吞噬亲族血液的怪物?
我心中涌起无边的恨意与悲凉。
没有犹豫,我将玉瓶中的液体,全部倾泻在那团核心之上!
“嗤——!!!!!”
比之前剧烈百倍的腐蚀声响起!
白烟冲天!
那团核心发出最后一声微弱、却直达灵魂的哀鸣,猛地爆开,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,渗入地下,消失不见。
光网散去。
木桩上的金光熄灭。
四周恢复死寂。
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喘息,和空气中残留的、令人作呕的焦臭。
结束了?
那邪异的“根”,被消灭了?
我脱力般瘫坐在地,看着掌心早已凝结的伤口,看着地上那滩正在迅速消失的黑水痕迹。
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无尽的空虚和……一丝莫名的悸动。
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随着那“根”的灭亡,也从我身体里被抽走了。
两个汉子检查了一番,确认邪气消散,地脉归于平静。
他们对我点点头,眼神复杂,有钦佩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疏离。
我们默默离开了这片山林。
回到衙门,崔总管早已得到消息。
他对我大加赞赏,许诺的奖赏立刻兑现:一笔丰厚的金银,一份调往京城户部的调令(虽然仍是微末官职,却是天子脚下)。
至于我家族的血脉反噬?
崔总管请来的一位老萨满,为我举行了“净血”仪式。
仪式上,我喝下味道古怪的药汤,身上被画满符咒。
老萨满念叨着“祖灵庇佑,邪契已断,血脉更新”之类的话。
仪式后,我确实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,那种隐约的、与某个黑暗存在联系的悸动感消失了。
我以为,一切都真的结束了。
我领了赏,接了调令,准备赴京。
离开马兰峪前,我去祭拜了父母。
在母亲坟前,我低声诉说这一切,希望她能安息。
起身时,一阵头晕袭来。
眼前发黑,险些摔倒。
我扶住墓碑,缓了好一会儿。
只当是连日劳累,心神损耗。
赴京路上,这种莫名的虚弱和偶尔的眩晕,时有发生。
到了京城,在新衙门安顿下来。
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。
我开始结识新的同僚,适应新的环境。
可内心深处,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直到一个月后。
那夜,我独自在租住的小院书房里整理文书。
烛火忽然毫无征兆地,变成了幽绿色。
我愕然抬头。
绿色的烛光中,我看见,自己铺在桌上的宣纸,洁白的纸面,正缓缓渗出一片暗红色的……痕迹。
那痕迹蜿蜒扩散,逐渐构成一个我熟悉到骨髓、也恐惧到骨髓的图案——
圆圈,下面三条短竖线。
老根坑的符号!
它像是从我笔下的墨迹中衍生出来,又像是从纸张的纤维深处,自行浮现。
我浑身冰冷,想动,却发现身体僵硬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符号越来越清晰,颜色越来越深,最后,竟隐隐有血光流动。
然后,我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传来。
是直接在我脑海深处,幽幽响起。
带着一种非人的、混合了无数回音的冰冷质感,却又诡异地……有几分熟悉。
“契……未断……”
“根……未绝……”
“饲……主……”
“时辰……到了……”
声音消失。
烛火恢复正常的昏黄。
纸上的暗红符号,也迅速淡去,直至无踪。
仿佛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我知道,不是。
我颤抖着,缓缓卷起袖子。
手臂上,上次“净血”仪式时画下的符咒早已洗净。
此刻,在原本光滑的皮肤下,靠近手腕血脉的位置,一点针尖大小的暗红,正慢慢浮现,扩散。
像一粒苏醒的种子。
又像一道……刚刚开始渗血的契约印记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,望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遍体生寒。
原来,崔总管、朝廷、萨满……
他们斩断的,或许只是那“根”显化在外的邪物形体。
那依托血脉传承、深入灵魂的“契”……
那作为“饲主”的宿命……
从未真正离开。
它只是潜伏了。
等待着。
下一个甲子?
或者,下一个……需要“喂食”的“时辰”?
我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那点越来越清晰的暗红。
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,那未尽的、充满无尽悲哀的话语:
“不然……不然‘根’就断了,人要出大事……”
现在,“根”似乎未绝。
而我这个“人”……
我看着铜镜中自己日渐苍白、眼底深处却似乎藏着一点暗红幽光的脸。
第一次,对自己究竟还是不是“人”,产生了无法抑制的、彻骨的怀疑。
夜风中,仿佛又传来了黑水老林里,那泥土蠕动与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