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魇同榻(1/2)

民国二十六年春,我在天津《大公报》做外勤记者。

说是记者,其实多是跑些市井琐闻,火灾盗窃,名人婚丧,偶尔也写点影评戏谈。

日子过得匆忙而麻木,像这座华洋杂处、光怪陆离的港口城市本身。

变故始于暮春一个阴沉的下午。

我接到线报,说老城厢狮子胡同有一户姓金的人家,全家七口,接连三日,夜夜做同一个噩梦,醒来后皆神色恍惚,白日见人就躲,嘴里念叨些听不懂的胡话。

邻里觉得蹊跷,报了警,警察看了也说不出所以然,只当是犯了癔症。

主编让我去瞧瞧,写个猎奇小文,填充版面。

我本不愿接这种神神叨叨的差事,但近来新闻寡淡,还是揣上笔记本去了。

狮子胡同窄而深,两侧是斑驳的灰砖墙,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隔夜便溺的馊味。

金家住在胡同最深处,一个小小四合院,院门虚掩。

我敲了敲门,无人应答。

推门进去,院子里静悄悄的,水缸沿上停着只乌鸦,歪头用黑溜溜的眼珠瞅我。

正房的门帘挑着,里面光线昏暗。

我咳嗽一声:“金先生在家吗?《大公报》的记者,来问问情况。”

依旧没有回应。

我掀帘进去。

屋里摆设寻常,却有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闷浊气味,像是很多人很久没开过门窗,又混杂着淡淡的、类似铁锈的腥气。

堂屋里或坐或站,有五六个人。

男女老少都有,该是金家全家。

他们都面向内室方向,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,如同泥塑木雕。

“金先生?”我又唤了一声。

离我最近的一个老太太,慢吞吞地转过头来。

她脸上皱纹深刻,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直勾勾看着我,嘴唇嚅动,发出极轻微的气音:

“你也……梦到了?”

我愣了一下:“梦?梦到什么?”

老太太不答,只是重复:“你也梦到了……你也来了……好,好……”

她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、类似欣慰的表情,随即又转回头,恢复那凝固的姿态。

我心里发毛,走到一个中年男人身边,看打扮像是家主。

“金先生,听说府上近来睡得不安稳?能跟我聊聊吗?”

男人缓缓侧过脸。

他眼眶深陷,眼球布满血丝,眼下乌青,显然多日未曾安眠。

他看了我几秒,眼神里没有寻常受访者的局促或倾诉欲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某种奇异的“了然”。

“聊?”他声音沙哑干涩,“聊什么?梦?你很快就会知道了。每个人……都会知道。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那‘地方’。”他眼神飘向虚空,带着恐惧,又有一丝认命般的麻木,“知道‘它们’……在等着。”

我还想再问,他却闭上嘴,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
其他家人也是如此,问急了,就只反复说“快了”、“都要去的”、“躲不掉”。

氛围诡谲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
我匆匆记录了几笔,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小院。

回报社路上,心里还在琢磨金家的话。

“那地方”?“它们”?听起来像是集体臆症,可一家七口,老幼妇孺,同时出现如此具体一致的幻觉,实在罕见。

回到报社,刚坐下,对桌跑社会新闻的老余就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听说你去狮子胡同金家了?”

我点头:“邪性得很,一家子跟中了邪似的。”

老余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:“不止金家。我今早跑公安局,听里面兄弟嘀咕,这半个月,城里陆陆续续,已经有好几起类似报案了。都是全家做怪梦,醒来胡言乱语。地点分散,互不相识,做的梦……据说还都差不多。”

“差不多?什么梦?”

“说不清。报案的人语无伦次,就说梦里有个‘永远走不出去的地方’,有什么‘东西’在追他们,或者在看着他们。”老余搓了搓胳膊,“局里请了医生看,也说不出毛病,开了点安神的药,屁用没有。上头不让声张,怕引起恐慌。”

我心头疑云更重。

如果是个例,还能用巧合或家族遗传解释。

可互不相识的多起案例,相似的梦境内容……

这难道真是某种……传染性的集体幻觉?

几天后,事态升级了。

先是金家所在那片胡同,夜里开始传出奇怪的动静。

不是人声,是某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,像是地底有巨大的机器在运转,又像是很多人在极远处齐声呻吟。

紧接着,附近几户人家也开始有人出现症状:失眠,多梦,白日精神恍惚,念叨着“路不对”、“墙在动”、“影子活了”。

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,开始蔓延。

警察封锁了那片胡同,禁止出入,请了和尚道士作法,依旧无济于事。

更可怕的是,封锁圈外,新的案例开始零星出现,地点毫无规律。

报社内部也传出风声,说有两个排字工人和一位编辑,近来精神不振,私下说晚上总做噩梦,梦见“迷宫”和“追光”。

一时间,城里人心惶惶,各种流言四起。

有说是日本人搞的细菌战,毒害神经。

有说是前朝冤魂作祟,要拉全城人陪葬。

也有说是地龙翻身的前兆。

我受命跟进此事,成了“怪梦事件”的专线记者。

压力巨大,寝食难安。

或许是因为焦虑,或许是因为频繁接触相关信息,我自己也开始睡不安稳。

起初只是些杂乱无章的梦。

渐渐地,梦有了模糊的轮廓。

我梦见自己走在一个巨大的、没有尽头的灰色建筑内部。

像是废弃的医院,又像是庞大的仓库,或者某种工业设施。

走廊错综复杂,房间空空荡荡,墙壁是剥落的灰泥,地面是冰冷的水磨石。

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
没有窗,只有头顶惨白的长条形灯光,有些亮着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有些坏了,忽明忽灭。

我独自走着,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
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拐角后面,在门缝里,在头顶的通风管道中……注视着我。

我看不见它们,但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、非人的“视线”。

每次快要被追上,或者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时,我就会惊醒了来,浑身冷汗。

这个梦越来越频繁,细节也越来越清晰。

我能“记住”梦中某些转弯处的锈渍形状,某个房间门牌上模糊的数字,甚至能“闻到”那越来越浓的铁锈腥气。

我开始害怕入睡。

白天采访其他“患者”,他们的描述让我心惊。

虽然细节各异,但核心元素惊人相似:无尽的灰色建筑、冰冷的注视感、被追逐的恐慌、无法找到出口的绝望。

我们仿佛在共享一个庞大而可怕的梦境空间。

一个名叫苏雯的女学生,症状尤为严重。

她在法租界一所女中读书,是较早出现症状的非核心区居民。

我在医院隔离病房见到她时,她瘦得脱了形,蜷缩在床角,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。

“它们……在墙里……”她声音细如蚊蚋,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墙壁,“白天也在……我能感觉到……它们在‘铺路’……”

“铺路?”我记录的手一顿。

“对……用我们的梦……铺路……”苏雯眼神涣散,“那地方……本来很远……现在……越来越近了……每次有人做梦……路就延伸一段……等到路铺到每个人梦里……它们……就能过来了……”

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掐进我肉里,眼睛瞪得极大:“记者先生!别再让人睡觉了!告诉他们!不能睡!睡了就是在帮它们铺路!”

她的话让我不寒而栗。

用梦铺路?

这听起来像是疯子的呓语。

但结合越来越多的案例,那种梦境空间的“真实感”和“侵蚀感”,又让我无法完全否定。

难道,真的存在一个依托于人类集体梦境而存在的“地方”?

而某些“东西”,正试图通过这个共享的梦境,从某个不可知的维度,“铺路”入侵我们的现实?

这个想法太过惊悚,我甚至不敢深想。

但苏雯的话像一颗种子,在我心里生根发芽。

我开始有意识地对抗睡眠,用浓茶、烟草、甚至轻微的疼痛刺激自己。

疲惫像潮水般涌来,我只能勉强支撑。

其他同事和接触过的“患者”家属,也开始出现类似症状。

整个城市上空,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、令人困倦的阴霾。

人们哈欠连天,眼圈乌黑,脾气暴躁,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。

一种诡异的“集体困倦”在蔓延。

警察局的封锁已经失去意义,因为“疫情”早已扩散。

医院人满为患,医生束手无策。

市政当局焦头烂额,请来的各路“高人”也纷纷败下阵来,有的甚至自己也中了招。

恐慌达到了。

抢劫、纵火、自杀事件开始增多。

城市正在滑向崩溃的边缘。

就在这绝望的时刻,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。

那是在海河边一处临时避难所(其实就是个破仓库),我因为连日的疲惫和恐惧,精神恍惚,差点被一辆乱窜的黄包车撞到。

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旧式长衫、须发皆白的老者扶住了我。

他目光清明,与周围那些昏昏欲睡、眼神惊恐的人群截然不同。

“小友,心神耗损过甚,再强撑,恐被‘魇道’彻底吞了魂魄。”老者声音平和,却有种穿透迷雾的力量。

我心中一震:“老先生,您知道……‘魇道’?”

老者示意我走到僻静处,低声道:“老朽姓方,是个走方的郎中,兼看点风水异事。你们城里这事,不是瘟疫,不是鬼祟,是‘’。”

“?”

“嗯。”方郎中捋了捋胡须,“俗话说,同床异梦。可若是千万人,同时被引向同一个噩梦,并且这噩梦彼此交织、共鸣、固化,便会形成一条稳定的‘魇道’——一条连接睡梦与某个‘彼端’的通道。如今你们城里,便是有人,或者说有‘东西’,在暗中引导、催化这条‘魇道’的成型。”

“为什么?那‘彼端’是什么?”

“老朽也不知‘彼端’具体是何物。或许是古书中记载的‘梦魇之乡’,或许是某种以众生恐惧为食的异界存在。”方郎中神色凝重,“至于为何……或是为了降临,或是为了吞噬,或是为了别的什么。但‘魇道’一旦彻底稳固,与现实重叠,梦中种种恐怖,便会在城中化为现实。到那时,才是真正的浩劫。”

我听得手脚冰凉:“那……可有破解之法?”

“有,但也极难。”方郎中道,“需找到‘魇道’的‘引子’。”

“引子?”

“就是最初、也是最核心的那个噩梦源头。是它最先接通了‘彼端’,像一颗种子,引发了后续的连锁共鸣。找到这个‘引子’,在其梦境最深处,或许能找到暂时切断或干扰‘魇道’的方法。”方郎中看着我,“小友,你身为记者,接触案例最多,可曾发现,谁是第一个出现症状的?谁的梦境描述,最为清晰、稳定、具有……‘奠基’之感?”

我脑中飞快闪过金家、苏雯、还有其他采访对象。

金家最早报案,但他们是全家同时出现,谁是最初的那个?

苏雯描述生动,但她并非最早。

忽然,我想起金家老太太那句“你也梦到了”。

以及金先生那“每个人都会知道”的断言。

难道……金家有人,在更早之前,就已经开始做这个梦了?

甚至,他们可能就是“引子”?

我向方郎中说了我的猜测。

方郎中沉吟片刻:“极有可能。‘引子’往往不自知,甚至其梦境会主动‘感染’亲近之人。需得有人,进入‘引子’的梦境深处一探。”

“进入别人的梦?”我觉得天方夜谭。

“非常之法,行非常之事。”方郎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、古旧的黄铜香炉,又拿出几片颜色暗沉、形状奇特的香料,“老朽有一祖传法门,配合这‘引梦香’,可让两人神思暂时同步,一人引导,另一人便可潜入其梦境核心。但此法凶险,入梦者若在梦中迷失或惊惧过度,恐伤及神魂,现实中也可能醒不过来。”

他看着我:“小友,你可敢一试?为了这满城百姓。”

我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恐惧和疲惫折磨的脸,想起苏雯抓着我胳膊时那绝望的眼神。

胸中一股热血上涌,咬了咬牙:“我敢!但,谁来做‘引子’?谁入梦?”

方郎中道:“老朽年迈,神思不足以深入引导。你可愿做入梦者?至于‘引子’……我们需找到金家最初做梦那人。老朽观你气色,你自身也已浅染‘魇道’,或许能借此联系,更易找到目标。”

我们当即决定,再探金家。

此时的金家四合院,已被官方彻底封锁,但方郎中似乎有些门路,我们趁夜翻墙而入。

院里比上次更加破败死寂,杂草丛生。

正房里,金家七口依旧以那种凝固的姿态或坐或站,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止了。

只是他们脸色更加灰败,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,呼吸微不可闻。

方郎中手持罗盘,在几人身边缓缓走动,口中念念有词。

罗盘指针剧烈颤动,最后,指向了那个最初与我说话的老太太。

“是她。”方郎中低声道,“她魂光最黯,与‘彼端’联系最深而不自知。她就是最初的‘引子’。”

我们轻轻将老太太抬到炕上躺平。

她毫无反应,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。

方郎中点燃了“引梦香”。

一股奇异的、略带辛辣又有些昏沉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
他将香炉放在老太太头顶附近,又让我躺在老太太身边,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。

“闭目,凝神,摒弃杂念,只去感知手中传来的……‘梦的脉动’。”方郎中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记住,梦中所见皆为虚幻,但危险真实。找到梦的核心,找到‘门’或‘裂隙’,尝试关闭它,或留下干扰的‘印记’。我会在此护法,一炷香为限,香尽之前,无论成败,必须撤回!”

我依言闭眼,努力放松。

起初只有黑暗和香气。

渐渐地,手掌传来细微的、冰凉的震颤。

紧接着,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,我的意识仿佛被拽入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!

天旋地转之后。

我“站”在了那里。

那个熟悉的、无尽的灰色建筑内部。

但这一次,感觉无比真实。

墙壁的粗糙,地面的冰冷,空气中浓烈的铁锈和消毒水气味,头顶灯管的嗡嗡电流声……所有细节都纤毫毕现,甚至比我自己的梦境清晰十倍!

我知道,我进入了金老太太的梦境核心。

这里是“魇道”的起点。

我沿着走廊前行。

这里比我在自己梦中经历的,更加“陈旧”,墙壁剥落更严重,锈渍更多,灯光也更昏暗。
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更强了,无处不在,冰冷粘腻,让人头皮发麻。

我尽量不去看那些阴影角落,不去听那些若有若无的窸窣声,牢记方郎中的叮嘱,寻找“核心”或“门”。

走廊似乎没有尽头,两侧房门都紧闭着,门牌号码模糊不清。

我试着推开几扇,里面或是堆满杂物,或是空无一物,或是只有一滩不断扩散的暗色水渍。

时间紧迫,我心急如焚。

就在这时,我路过一个转角,眼角余光瞥见墙上似乎有一片不一样的痕迹。

走近一看,那不是锈渍或污迹。

是一片极其黯淡的、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……壁画?

不,更像是涂鸦。

用某种暗红色的、干涸的颜料,画着一些扭曲、简陋的线条。

勉强能看出,画的似乎是一个很小的院子,院子里有几个人形的轮廓,围着一个更小的、蜷缩的人形。

画面充满了孩童般的笨拙,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和……悲伤?

这是金老太太潜意识里的东西?

与这灰色建筑有何关联?

我伸手想去触碰那壁画。

指尖刚碰到墙壁。

“轰——!!!”

整个梦境空间剧烈震动起来!

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!

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,明灭不定!

墙壁开始渗出水珠,不,是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!

铁锈腥气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!

走廊深处,传来了沉重、拖沓的脚步声!

不止一个!

很多!

正在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!

与此同时,那些紧闭的房门,开始一扇接一扇地,自行缓缓打开!

门后,是无尽的黑暗。

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爬行,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。

我被发现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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