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魇同榻(2/2)
这个梦境的“防卫机制”被激活了!
跑!
我转身就跑,不顾一切!
身后的脚步声和摩擦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!
两侧打开的房门里,伸出一些难以形容的、由阴影和粘液构成的“触须”,试图抓向我!
我拼命狂奔,心脏快要跳出胸腔!
拐过一个弯,前方走廊尽头,赫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、厚重的铁门!
铁门紧闭,颜色深黑,上面布满铆钉和奇异的、仿佛血管般凸起的纹路。
门上,有一个醒目的、血红色的标记——一个扭曲的、像是无数人脸挤压在一起的图案。
那图案中央,隐约可见一个数字:07。
是这里!
梦的核心!“门”!
我冲到铁门前,用力推搡,纹丝不动。
寻找门把手、钥匙孔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个血红色的“07”标记,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。
身后的恐怖已经逼近!
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“视线”几乎贴在后背!
绝望中,我想起方郎中的话:留下干扰的“印记”!
可我能留下什么?
我有什么能对抗这梦魇的力量?
忽然,我想到自己身为记者,最常用的工具——笔,和文字!
可这里是梦境,哪有笔?
不!
意念!这里是意念构成的世界!
我集中全部精神,想象自己手中有一支笔,一支能划破虚妄的“破妄笔”!
意念所至,掌心竟真的传来坚硬的触感!
我低头,手中赫然握着一支通体漆黑、笔尖闪烁着微弱银光的毛笔!
来不及细想,我举起笔,用尽全部意志和勇气,朝着铁门上那个血红的“07”标记,狠狠划去!
笔尖触及标记的刹那!
“嗤——!!!”
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!
刺耳的尖啸从铁门深处爆发!不是声音,是直接撕裂灵魂的精神冲击!
整个梦境空间开始崩塌!
墙壁开裂,地面翻涌,灯光尽数熄灭!
身后追逐的恐怖存在发出愤怒的咆哮,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阻挡,速度慢了下来。
铁门上的“07”标记,被我划出一道深深的、燃烧着银色火焰的裂痕!
裂痕迅速蔓延,布满整个铁门!
“走!”
方郎中焦急的呼唤仿佛从极遥远的天外传来,带着强烈的牵引力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崩溃的、布满银色裂痕的铁门,松开手,任由那股牵引力将我拉出梦境!
“咳!咳咳!”
我猛地睁开眼睛,从炕上弹坐起来,大口喘息,冷汗如雨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
手中空空如也,哪有什么毛笔。
旁边,金老太太依旧躺着,但脸色似乎更加灰败了,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。
方郎中脸色苍白,额上见汗,手中那柱“引梦香”刚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。
“如何?”他急问。
我强忍眩晕和恶心,将梦中经历快速说了一遍,尤其提到那壁画、铁门和“07”标记。
方郎中听罢,眉头紧锁:“07……这像是个编号。那壁画……或许是‘引子’心中最隐秘的创伤记忆,与这‘魇道’的形成有关。你留下的银色裂痕,是意念的锋芒所化,应该能暂时干扰‘魇道’的稳定,延缓其成型速度。但治标不治本,‘门’未被摧毁,‘彼端’的联系仍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虚弱地问。
方郎中正要开口。
炕上的金老太太,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!
她双眼圆睁,眼球上翻,只剩下可怖的眼白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紧接着,一股黑气从她口鼻中冒出,在空中凝聚不散。
黑气中,隐隐浮现出那个血红色的“07”标记,标记上,果然有一道清晰的银色裂痕!
方郎中脸色大变,迅速掏出几张符箓贴在老太太额头胸口。
但那黑气只是波动了一下,并未散去。
反而,老太太用尽最后力气,抬起枯瘦的手指,不是指向我们,而是指向了……我?
她嘴唇翕动,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“钥匙……在你……梦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手臂垂落,气息断绝。
黑气也随之消散。
我和方郎中呆立当场。
钥匙……在我梦里?
什么意思?
难道我不仅仅是一个被卷入的记者,一个临时的入梦者?
我与这“魇道”,也有更深的、未知的关联?
方郎中目光复杂地看向我:“小友,你之前可曾有过异常?与这梦境相关的异常?在‘怪梦事件’之前?”
我努力回想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大约在半年前,我做过一个极其短暂、却印象深刻的怪梦。
梦见自己在一个极其黑暗的地方,摸到一把冰冷的、形状奇特的钥匙。
梦很短,醒来就忘了细节,只记得那种触及钥匙时的冰冷触感。
当时只当是寻常怪梦,未加留意。
难道……
我将此事告诉方郎中。
他沉吟道:“或许,你半年前那梦,并非偶然。你可能在无意间,以某种方式,‘触碰’到了‘魇道’的某个边缘,甚至……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‘备用钥匙’而不自知。金老太太身为‘引子’,其梦境核心或许感应到了你这把‘钥匙’的存在,所以在最后时刻指向你。”
“可钥匙有什么用?在哪里?”我茫然。
“既然在你梦里,恐怕需要你再次深入自己的梦境,找到它。”方郎中道,“用那把‘钥匙’,或许才能真正打开或关闭那扇‘07’铁门,切断‘魇道’根源。”
再次入梦?
而且是进入我自己那可能隐藏着关键,却也未知凶险的梦境深处?
我看向窗外,城市夜色沉沉,不知多少人在噩梦中挣扎。
想起苏雯,想起金老太太的死,想起那些被恐惧吞噬的面孔。
我没有退路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我问方郎中。
“这次,老朽无法引导你入自己的梦。需靠你自身意志,在‘引梦香’辅助下,主动沉入梦境最深处,寻找那把‘钥匙’。记住,你的意念,是你梦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。找到钥匙,然后……设法回到‘07’铁门前。这极其困难,但你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希望。”
方郎中重新配置了“引梦香”,这次香气更加浓郁,带着强烈的催眠效力。
我躺下,放空心神,努力回忆半年前那短暂梦境中,触及钥匙的冰冷感觉。
香气缭绕,意识逐渐下沉。
这一次,没有吸力,没有漩涡。
我像是缓缓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海。
下沉,不断下沉。
黑暗中,开始浮现一些我记忆的碎片:童年的巷子,报社的桌椅,采访过的人脸,苏雯惊恐的眼神,金老太太枯槁的面容……
这些碎片飞旋,组合,又碎裂。
最后,所有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片绝对的、纯粹的黑暗与寂静。
我悬浮在这黑暗中央。
时间感消失了。
我是谁?我在哪里?要做什么?
混沌中,一个念头微弱地亮起:钥匙……找钥匙……
意念所至,前方的黑暗中,渐渐浮现出一点微光。
我向着微光“游”去。
近了,看清了。
那微光来自一把悬浮在黑暗中的钥匙。
钥匙很长,造型古朴诡异,非金非木,通体是一种暗淡的银灰色,上面刻满了细密繁复、如同神经脉络般的纹路。
它静静悬浮着,散发出微弱而稳定的光芒,还有那种我记忆中的、透骨的冰冷。
这就是……我梦中的钥匙?
我伸手握住它。
刺骨的冰寒瞬间传遍全身!
与此同时,无数的、破碎而陌生的画面和信息流,顺着钥匙冲入我的脑海!
我看见无尽的灰色建筑在虚空中延伸……
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在建筑中茫然行走、奔跑、消失……
看见那扇“07”铁门背后,是一片蠕动的、由无数噩梦碎片构成的混沌深渊……
看见深渊深处,有一些难以名状的、巨大的阴影在缓缓蠕动,散发出贪婪的“饥饿”……
我还看见……金家那个小院,很多年前,一个冬夜,一个年幼的女孩(是金老太太?)目睹了某种家庭惨剧,极致的恐惧和悲伤,在她潜意识深处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……这道裂缝,在多年后,无意间与某个游荡的“噩梦频率”产生了共鸣……成为了“07”号魇道最初的“引子”……
信息洪流几乎冲垮我的意识。
我死死握住钥匙,靠着最后一丝清明,在心中疯狂呐喊:回去!带我去“07”铁门!
钥匙似乎听懂了。
银灰色的光芒骤然大盛!
周围的黑暗被撕裂!
我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投出去,穿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和扭曲通道!
“砰!”
我重重地“摔”在了那扇熟悉的、布满铆钉和血管纹路的巨大铁门前。
门上,血红的“07”标记和我留下的银色裂痕依然在,只是裂痕的光芒黯淡了许多。
铁门背后,传来更加清晰、更加迫切的蠕动和低语声。
它们知道“钥匙”来了。
我举起手中的银灰色钥匙。
钥匙仿佛活了过来,上面的神经脉络般的纹路亮起幽光,自动对准了铁门中央,那“07”标记的核心。
插入。
转动。
“咔嗒……”
一声轻响,却仿佛响彻了整个梦境空间,甚至隐隐传到了现实。
铁门震动起来。
门上的血红标记疯狂闪烁,试图抵抗。
但我留下的银色裂痕同时迸发光芒,与钥匙的力量里应外合!
“咔嚓!”
裂痕蔓延,布满整个铁门!
“轰隆——!!!”
巨大的铁门,向内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!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无数负面情绪的腐臭气息,如同实质的洪流,从门缝中汹涌而出!
我看到了门后的景象。
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混沌。
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、正在消化中的胃袋内壁,布满粘液、血管和不断变幻的恐怖景象。
无数模糊的噩梦影子在其中沉浮、哀嚎。
而在混沌的最深处,一些庞大、黑暗、难以名状的轮廓,缓缓转向了门缝,转向了我。
它们的“目光”汇聚而来。
那不是目光,是纯粹的、毁灭性的“存在”冲击!
我手中的钥匙骤然变得滚烫!银灰色光芒暴涨,形成一层脆弱的光膜,勉强护住我。
方郎中的声音仿佛隔着亿万重帷幕传来,焦急而模糊:“快!用钥匙……关上门!或者……毁了它!”
关门?怎么关?
毁了它?用什么毁?
那混沌中的存在已经察觉,它们伸出了由噩梦凝结的、粘稠的“触须”,穿过门缝,向我抓来!
钥匙的光膜在迅速黯淡!
绝望中,我看向手中的钥匙。
它是连接点,是“门锁”。
或许……
一个疯狂的念头涌现。
我双手握住滚烫的钥匙,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,不是去关门,也不是攻击那些触须。
而是将钥匙,朝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铁门门轴与门框的连接处——那看似最坚固、实则可能是梦境结构“支点”的地方——狠狠刺去!同时,心中凝聚一个最强烈的意念:崩塌!断裂!让这“07”魇道,从此处彻底崩解!
“不——!!!”
一声非人的、充满无尽怨毒与惊恐的尖啸,从铁门后的混沌深处爆发!
钥匙刺入的刹那!
银灰色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,瞬间吞没了一切!
铁门、走廊、灰色建筑、整个“07”号魇道空间,如同被打碎的镜子,寸寸碎裂!
那些噩梦的触须、混沌的景象、庞大的阴影,都在光芒中扭曲、蒸发、发出最后的嘶嚎!
我的意识也在同一时间,被这毁灭性的爆炸抛飞出去,陷入无边黑暗。
……
我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。
阳光刺眼。
浑身像是散了架,头疼欲裂,但意识是清醒的。
方郎中坐在床边,神色疲惫,但眼中带着欣慰。
“你昏迷了三天。”他缓缓道,“城里的‘怪梦事件’,从你昏迷那天起,骤然减轻。做噩梦的人迅速减少,症状消退。到今天,已基本恢复正常。只是……那些深度感染、尤其是作为‘引子’的人,大多没能醒来,像金家全家,还有那位苏雯姑娘……”
我心中一痛。
“那把钥匙……”我声音沙哑。
“随着‘07’魇道崩解,消失了。或许它本就是梦境造物,使命完成,便归于虚无。”方郎中叹道,“你毁了那扇‘门’,截断了那条特定的‘魇道’。但‘彼端’依然存在,或许还有其他编号的‘门’,其他方式的入侵。这次,我们只是侥幸,关闭了离我们最近、最活跃的一条通道。”
我沉默了。
代价惨重,但暂时赢得了喘息。
“你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方郎中问。
我看着窗外恢复了些许生气的城市。
“继续做记者。”我轻声道,“但我会关注……所有不寻常的集体梦境,异常的心理现象。‘魇道’或许不止一条,我想……继续找,继续关。”
方郎中深深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我出院后,回到了报社。
城市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与喧嚣,仿佛那场持续数月的噩梦从未发生。
只有少数亲历者眼底残留的惊悸,和医院里那些未能醒来的沉睡者,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。
我调换了部门,开始专注于心理学、民俗学乃至边缘科学领域的报道。
我暗中搜集资料,留意任何可能指向“集体异常梦境”或“区域性精神感染”的事件线索。
我知道,“彼端”还在。
“魇道”可能以其他形式、在其他地方再次出现。
而我,这个曾经手握“钥匙”、亲手崩解了一条魇道的记者,似乎已经无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。
我的睡眠依然很浅,偶尔还会梦见一些灰色建筑的残片,听见遥远的低语。
但我不再恐惧,因为我知道,恐惧本身,就是它们的食粮。
而我,或许已经成了它们“菜单”上,一个不太容易消化的名字。
夜深人静,我伏案写作。
台灯的光晕外,城市的夜色浓稠如墨。
我偶尔会停下笔,聆听。
仿佛能听见,在那无数安眠或不安眠的梦境深处,在现实与虚幻交界的薄弱之处,仍有细微的、贪婪的摩擦声。
像是有更多的“门”,正在被耐心地打磨,等待着下一次,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