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吸权(2/2)
电流窜过,我心脏处的引擎突然超频,眼前闪过无数画面——
我爸被拆解。
我妈(那个女技术员)被抹除记忆。
我被植入引擎。
成千上万人像牲畜一样被圈养。
局长蹲下来,怜悯地看着我:“别挣扎了,你心脏里有定位器,思维芯片,还有自毁程序。我随时可以让你变成植物人。”
他凑近我耳朵:“但你还有用。初代机在你引擎里留了后门,我们需要你激活‘觉醒协议’。”
“什么……协议?”
“让所有引擎过载,一次性释放全部生息。”局长眼睛发光,“母体需要一次大补给,才能升级到下一阶段。到时候,全市人的生息汇成洪流,母体就能孕育出真正的‘神’。”
疯子!彻头彻尾的疯子!
我被押到总控室,绑在椅子上,额头贴上电极。
局长亲自操作:“放心,不疼,只是激活后门程序。你会感到有点……兴奋。”
电流接通,我心脏引擎疯狂运转,全身血液像沸腾。
视野里,所有东西都蒙上绿光。
我能“看”见整座城市的地下管道网络,看见每台外挂机,看见每个人心口里跳动着的引擎。
它们像无数颗星星,等着被引爆。
就在程序完成前一刻,我脑子里突然响起我爸的声音——不,是初代机的声音:“广志,逆转流程。”
怎么逆转?
“想着吸气,拼命想,把生息吸回来。”
我集中全部意志,幻想自己是个黑洞,疯狂吸气。
奇迹发生了:总管道里的绿色流光开始倒流!
从母体方向涌出,顺着管道逆流回每台外挂机,再注入每个人的引擎!
局长惊恐地瞪大眼:“怎么回事?系统在倒灌!”
警卫们胸口的引擎突然爆出火花,他们惨叫着倒地,皮肤下凸起蠕动的金属线。
柱子里的婴儿们睁开眼睛,同时张嘴,发出刺耳的尖啸——不是哭,是某种高频电子音。
母体肉块剧烈抽搐,表面管道纷纷崩裂,喷出绿色脓液。
它开始萎缩,干瘪,最后变成团焦黑的渣滓。
婴儿们的脐带自动脱落,他们沉入柱底,不再动弹。
局长扑向操作台要手动控制,我从椅子挣脱,撞倒他。
我们扭打在一起,他力气大得不正常,皮肤下全是金属骨架。
他掐住我脖子:“逆子!坏我百年大计!”
我抓住他手腕,用力一掰,金属变形,电线裸露火花四溅。
他惨叫,眼窝里弹出两个微型摄像头,还在转动。
“你……你根本不是人……”我嘶声说。
“我当然是。”他诡异一笑,“我是第一代完全体,五十年前就死了,意识上传到这台躯壳里。”
他胸腔弹开,里面没有器官,只有个闪烁的立方体。
“母体毁了,但我还有备份。”立方体发出红光,“全市人的引擎数据,都在这里。我死了,他们全部陪葬!”
我伸手插进他胸腔,抓住立方体,狠狠拽出!
连接的电线断裂,火花喷溅,局长躯壳僵直倒地。
立方体在我手里发烫,屏幕滚动着无数人名和倒计时:00:00:03。
两秒。
一秒。
我咬破舌尖,血喷在立方体上——初代机的记忆告诉我,血能短路生物芯片。
立方体炸裂,碎片划破我脸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整座城市响起连绵不绝的警报声。
不是呼吸局的警报,是防空警报,是停电警报,是一切电子设备失控的尖啸。
我冲出总局,街上乱成一团。
人们捂着胸口倒地,引擎停转,但没有死,而是在地上抽搐,大口喘气。
外挂机一台接一台爆炸,黑色厢车翻倒,穿制服的技术员四散奔逃。
绿雾散了,天空露出久违的清澈蓝色。
我走回家,每一步都沉重。
心口的引擎还在工作,但节奏变了,不再受控,完全随我自己呼吸。
路过公园时,我看见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——它们也依赖生息系统。
回到家,我对着镜子看自己。
瞳孔深处,有个极小的绿色光点,一闪一闪,像呼吸。
那是引擎的指示灯,以前被屏蔽了,现在我能看见。
手机响了,陌生号码。
接起来,是冰冷的合成音:“贺广志,感谢你重启自然呼吸模式。但警告:全球生息浓度已低于维持临界点,三年内,所有未改造生物将窒息而死。包括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
我打开电视,所有频道都在播紧急新闻:全球多地出现大规模窒息症,患者无器质性病变,就是无法呼吸。
专家支支吾吾,说可能是新型空气污染。
窗外,夕阳如血。
邻居家的孩子跑过,笑得开心:“妈妈,我今天体育课跑了好久都不累!”
他母亲勉强笑笑,手却无意识地按着胸口。
我知道,引擎还在他们体内,只是没了控制系统,变成自主运转。
但能运转多久?
生息从哪来?
那夜我梦见我爸。
他站在一片荒原上,天空是绿色的,无数管道垂下,插入大地。
“广志,系统不能停。”他声音空洞,“停了,所有人都会死。但继续,所有人也不是活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找到新的生息源,或者……”他转身,胸腔打开,里面不是引擎,是颗跳动的人类心脏,“让大家重新学会用心跳呼吸。”
我醒了,心口剧痛。
扒开衣服看,圆形纹路在渗血,血是暗绿色的,有金属光泽。
我拿刀,咬着毛巾,沿着纹路割开皮肤。
没有血喷涌,只有绿色的黏液。
皮下不是肌肉,是层半透明的膜,膜下是精密的机械结构——我的心脏,是台巴掌大的引擎,连接着人造血管。
我狠心切断几条电线,引擎转速骤降。
窒息感袭来,眼前发黑。
但我还活着,用残余的肺叶呼吸,虽然吃力,但是真实的、不经过滤的空气。
我缝上伤口,躺在地板上,感受着虚弱的、真实的心跳。
第二天,我辞了职。
用积蓄开了家小诊所,专治“窒息症”。
其实治不了,我只是教人们练习腹式呼吸,练气功,练一切能增强肺活量的方法。
有些人的引擎渐渐退化,真的长出了微弱的心跳。
有些人突然猝死,尸检发现引擎彻底锈死。
三年转眼就到。
天空常呈诡异的灰绿色,植物大片枯死,鸟类绝迹。
但人类还没灭绝,因为旧型号引擎能分解有机物产生微量生息,虽然效率低下。
人吃人开始出现,起初是新闻,后来是常态。
我活了下来,靠着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招:他把自己残存的生息封在我引擎深处,像个蓄电池,缓慢释放。
但我知道,快用完了。
昨晚,我在诊所地下室发现个暗格。
里面是初代机的手稿,字迹潦草:
“生息不是能量,是集体意识产物。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当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在呼吸,生息自会产生。所谓引擎,只是心理暗示的导体。”
我烧了手稿。
出门看天,灰绿色更浓了。
街道尽头,一群人在分食什么,血淋淋的。
他们看见我,眼睛发绿。
我退回诊所,锁好门。
心口的蓄电池,今晚该耗尽了。
我写了这封信,塞进墙缝。
如果有人看见,请记住:
呼吸不是权利。
是诅咒。
也是我们唯一能彼此剥夺的东西。
窗外传来撞门声。
很响。
我拿起手术刀,对准心口纹路。
这次要割得深一点。
再深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