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腺契约(2/2)

我简单说了,他眼睛红了:“我要报警……”

“没用的。”阴影里走出个女人,是梁柏舟的助理安娜,我曾以为她是帮凶。

她摘下美瞳,露出没有瞳孔的乳白色眼球:“警察系统里,三分之一的人已经是‘千悲宴’的会员。你们的世界,早被眼泪腌入味了。”

安娜递给我一个小冷藏箱:“这是你原始泪腺的备份组织,梁柏舟从你手术中偷偷留的。如果植入体内,可以暂时屏蔽定位信号,但副作用是……你会变成泪腺的奴隶,永远处于想哭却哭不出的折磨状态。”
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
“因为我是第一批供体。”安娜撩起刘海,太阳穴上有手术疤痕,“我的泪腺十年前就被摘除了,现在用的是人造腺体,只能产生无味的基础泪。我想毁掉这个系统,但需要还有原生泪腺的人做武器。”

她快速解释:千悲宴的食客们长期食用情绪眼泪,导致自身情感退化,必须不断摄入更强烈的眼泪才能维持“像人”的感觉。而最极致的眼泪,是“绝望之泪”——在知晓全部真相后,仍然无法反抗时流下的泪。

“他们选中你,就是因为你的共情力强,容易绝望。”安娜盯着我,“但如果你在绝望时,泪腺里混合了所有受害者的组织碎片,你的眼泪就会变成……病毒。”

车库入口传来脚步声。

安娜把冷藏箱塞给我,转身走向光亮处:“我带人引开他们,你们从污水管道走,去‘泪冢’——所有被摘除泪腺的供体,最后都埋在那里。”

我和雨声钻进恶臭的管道,爬行了不知多久,从一处废弃下水口钻出。

眼前是个荒芜的山谷,谷底密密麻麻立着石碑,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

每块碑前都摆着个小瓶子,里面装着最后一滴眼泪——供体死亡时流下的。

山谷中央有棵枯树,树下坐着个老妇人,正在用眼泪浇灌树根。

她抬头,脸上布满泪痕蚀出的沟壑:“新来的?”

我点头,她惨笑:“第一千四百七十九号。找个空位自己躺下吧,等泪流干了,他们会来收尸。”

雨声颤抖着问:“这里……全是死人?”

“半死。”老妇人指指自己的眼睛,“泪腺摘了,但大脑还在不断分泌哭泣的指令,身体就抽搐着模仿流泪的动作,直到衰竭。这个过程平均持续十一年。”

我在碑林中穿行,看见许多熟悉的名字——赵婉婷、刘晓芸……还有安娜,她的碑已经立好,瓶子里是空的。

原来她早就死了,现在活动的只是被植入了记忆的仿生人。

夜幕降临,山谷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,是那些无泪可流的人在模拟哭泣。

我和弟弟缩在枯树下,打开冷藏箱。

里面不是组织,而是一颗完整的、还在搏动的泪腺,浸泡在金色液体中。

腺体表面浮现出梁柏舟的脸:“惊喜吗?这才是真正的你。”

液体蒸腾,化作他的全息影像。

“江雨眠,你从出生就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他柔声说,“你母亲是初代供体,怀孕时被注入了泪腺强化剂,所以你天生泪腺异常发达。你父亲发现真相后想举报,死于‘意外车祸’。我们培养你长大,引导你成为美术老师,甚至安排你和弟弟分离多年,都是为了积累足够的情感创伤,酿出最醇厚的绝望。”

他走向我,影像手指穿透我胸膛,握住那颗虚拟的心脏:“现在,是收获的时候了。你是第一千四百八十号供体,也将是最后一个——你的眼泪,将开启‘万悲盛宴’,让所有会员获得永久的情感永生。”

我瘫倒在地,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雨声抱住我:“姐,别听他的!我们还有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?”梁柏舟大笑,“你弟弟的大学资助,你的工作机会,甚至你母亲的医疗记录,全是我们安排的。你的人生,就是一条为顶级眼泪铺设的生产线。”

山谷上空出现直升机,探照灯打下。

白制服们降落,手持采泪器走向我。

老妇人们麻木地看着,她们连同情的眼泪都流不出了。

就在采泪器的针要刺入我泪腺时,我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
我吞下了冷藏箱里的那颗泪腺。

不是植入,是吞食。

梁柏舟的影像扭曲:“你……你在做什么?!”

“你不是说,这是我的本体吗?”我咧嘴笑,牙龈渗出金色的血,“那我就和它,在胃里合二为一。”

剧痛从腹部炸开,像有千万根针在刺穿内脏。

但我没有哭,反而开始大笑,笑得歇斯底里。

因为我感觉到,吞下的泪腺正在吸收我体内所有的情绪:恐惧、悲伤、愤怒、绝望……甚至还有对梁柏舟扭曲的爱意。

然后,它开始反向输出。

不是通过眼睛,而是通过我的每一个毛孔。

我全身的皮肤都在渗出眼泪,彩色的、滚烫的眼泪。

这些眼泪落地后没有消失,而是聚拢、塑形,变成一个个透明的人形——是所有供体的眼泪记忆体。

赵婉婷的透明体走向梁柏舟,手臂化作泪刃,刺入他影像的心脏。

刘晓芸的透明体接上,安娜的、老妇人们的……

一千四百七十九个泪之魂,通过我的身体作为导体,重新获得了短暂的存在。

梁柏舟惨叫,他的影像碎裂,露出真身——他就在直升机里,通过全息投影降临。

但泪之魂们顺着信号逆流而上,钻进了直升机的控制系统。

仪表盘爆出火花,驾驶员惊恐地发现,操纵杆在自动转向,朝着山谷俯冲!

“不——!”梁柏舟的尖叫被爆炸声淹没。

直升机撞上山壁,燃起大火。

火焰映照下,泪之魂们围着我,开始最后的哭泣。

这次,她们流出的不是眼泪,是光。

光点升空,汇聚成一条璀璨的泪河,流向城市的方向。

雨声搀扶着我:“姐,那是什么?”

“是所有的情绪,要回家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
泪河涌入城市上空的水循环系统。

第二天,全城的人醒来后,都发现自己流下了莫名的眼泪。

有人为多年前的过错忏悔,有人拥抱疏远的亲人,有人辞去麻木的工作。

那些千悲宴的会员,在尝到泪河之水后,突然呕吐出这些年食用的所有眼泪——彩色的泪珠从他们口中喷涌,落地即碎,释放出被囚禁的情绪,回归原主。

系统崩溃了。

不是因为暴力破坏,而是因为眼泪终于找回了它们真正的意义:不是货币,不是食材,是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连接。

我和雨声在山谷住下,照顾那些还活着的无泪者。

我的身体发生了永久变化:不再需要流泪,因为泪腺已融入血液,我成了活着的泪河。

触碰我的人,会短暂感受到他人的情绪,但不会成瘾,只是一扇短暂的窗。

三年后的清明,我回到山谷枯树下。

树竟然发芽了,长出的叶子是泪滴形状,透明而有脉络。

我抚摸树干,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心跳——是所有供体最后一点生命力的聚合。

梁柏舟没有死。

他从坠机中幸存,但失去了所有记忆,现在在福利院做园丁。

每天给花浇水时,他会无意识地流泪,泪是清澈的,没有任何颜色。

我去看过他一次,他对我憨笑:“姑娘,你眼睛真好看,像装着一整个下雨的天。”

我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
没告诉他,我的眼睛现在确实不会流泪了。

但我的掌心,随时可以凝出一滴眼泪,彩虹色的,包含人类所有情感。

那是我给自己留下的,最后的武器。

昨晚我梦见母亲。

她坐在一片泪湖中央,对我伸出手。

“雨眠,来。”

我走进湖里,湖水温暖,无数记忆的碎片包围着我。

醒来时,枕头上开出了一小丛泪滴形状的水晶花。

雨声说,那是山谷里所有无泪者昨夜同时离世时,空气中凝结的纪念。

他们终于可以哭了,在另一个世界。

我摘下最小的那朵水晶泪,放进嘴里。

味道很苦,但苦过后,是无尽的回甘。

就像人生。

窗外又开始下雨。

我打开窗,伸手接雨滴。

每一滴雨里,我都尝到了不同的眼泪。

咸的,甜的,酸的,辣的。

这个世界,终于重新学会了哭泣。

而我,成了世上最后一个,不需要眼泪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