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啼止咒(2/2)
刘木匠猛地抬头,眼球布满血丝,直直瞪向我:“是你!是你把祸害引到我家来的!你家孩子不哭了,我家孩子就死了!”
我如遭雷击,连连后退: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“就是你家孩子!”刘木匠的妻子披头散发冲出来,指着我嘶吼,“我看见了!昨夜里,你家丫头趴在我家窗台上,朝屋里看!我起先以为是猫,可那眼睛……那眼睛绿油油的,根本不是人眼!”
人群骚动起来,看我的眼神充满恐惧与敌意。我百口莫辩,转身就往柴房跑。推开房门,女儿正坐在床沿,背对着我。听到声响,她缓缓转过头——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,可那双眼睛深处,一点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。
“娘,抱。”她张开小手。
我僵在原地,不敢上前。女儿歪了歪头,笑容渐渐变了味道,变得阴冷而诡异:“娘怕我?”她声音依旧稚嫩,语气却老成得可怕,“别怕呀,我只是……帮那个小弟弟不再哭了而已。他每夜哭得多吵呀,现在多安静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我是你的女儿呀。”她咯咯笑起来,笑声在空荡的柴房里回荡,“也是他们的女儿。那些饿死的、被抛弃的、被吃掉的……所有没人要的孩子,都是我的姐妹兄弟。我们好冷,好饿,好孤单。所以我们要在一起,永远在一起。”
她跳下床,赤着脚朝我走来。每走一步,身形就模糊一分,仿佛有无数个重叠的影子在她身后摇曳。地面上,不知何时漫起一层黑水,黏稠冰冷,漫过我的脚面。
“村长说的方法,只能暂时安抚一个。”她——它们——的声音重叠交错,“可我们有很多很多呀。娘,你不是最疼孩子吗?那你也疼疼我们,好不好?把身体借给我们,让我们暖和暖和……”
黑水中伸出无数只细小苍白的手,抓向我的脚踝。我尖叫着后退,却被门槛绊倒。那些手趁机爬上我的小腿,冰冷刺骨。绝望中,我瞥见墙角那堆灰烬——昨夜烧衣物留下的。
我拼命爬过去,抓起一把灰烬,混着指尖未愈伤口的血,朝女儿——朝那东西撒去。灰烬沾身,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,身形剧烈扭曲,那些重叠的影子四散逃窜。但下一刻,更多的黑水从地底涌出,更多的细手伸出来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无数个童声齐声呢喃,“这屋子底下……都是我们……整个村子底下……都是……”
我猛然想起村长的话——“三十年前,饥荒……”可三十年前,五十年前,一百年前呢?这兵荒马乱的世道,这穷乡僻壤,有多少孩子无声无息地死去,被遗弃,被牺牲?它们的怨气堆积在这片土地下,柴房不过是其中一个溢出的口子。而我的女儿,生辰极阴,成了它们最好的通道。
就在这时,村长带着几个壮汉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火把和铁锹。看到屋内的景象,饶是村长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把柴房烧了!连地基一起挖开!”村长厉喝。
壮汉们犹豫着不敢上前。黑水中浮现出更多婴儿的面孔,它们齐声哭泣,声音哀戚欲绝,听得人肝肠寸断。一个年轻汉子红了眼眶:“它们……它们也是可怜的孩子……”
“可怜?”村长抢过火把,狠狠掷向黑水最浓处,“等它们占了活人的身子,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可怖了!快动手!”
火把落入黑水,竟熊熊燃烧起来,火焰是诡异的碧绿色。黑水中的婴儿面孔在火中扭曲、尖叫、融化。我的女儿——那东西的主体—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整个柴房都在颤抖。它猛地扑向村长,身形在半空中暴涨,化作一团由无数婴孩肢体拼凑而成的巨大肉团,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。
千钧一发,我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,将女儿——将那肉团的一部分死死抱住。我能感到无数细小的手脚在我身上抓挠撕咬,冰冷的怨毒几乎冻结我的血液。但我没有松手,反而将脸贴在那团扭曲的肉块上,轻轻哼起女儿最爱听的摇篮曲。
“……月儿明,风儿静,树叶儿遮窗棂啊……”
疯狂的抓挠渐渐停了。那团肉块安静下来,无数双眼睛——有绿光的,有空洞的,有流血的——齐齐望向我。我泪流满面,继续哼唱,歌声嘶哑走调,却是我此刻唯一能给的温柔。
“睡吧,睡吧,我亲爱的宝贝……”
肉块开始软化,坍塌,变回我女儿小小的身体。她闭着眼睛,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而那些黑水、那些细手、那些婴儿的面孔,在摇篮曲中渐渐平息,缩回地底,只留下满屋狼藉和刺骨的寒意。
村长走上前,探了探女儿的鼻息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。“魂回来了。”他长叹一声,“但也只是暂时。这孩子的身子,已经成了‘门’。门一旦打开,就很难彻底关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。
村长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离开这里。走得越远越好。去人多阳气重的地方,去寺庙道观附近住。用香火熏着,用经声养着,或许……能压一辈子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但你要记住,从今往后,她不能再靠近任何将死之人,尤其是孩子。她的眼睛,已经能看见‘那边’的东西了。看得多了,‘门’就会松动。”
我记下了。三日后,我带着恢复如常的女儿离开了村子。我们一路往东,最终在一座大城外的尼姑庵旁赁了间小屋。我日日带女儿去庵里听经,用香灰混水给她擦身。女儿似乎完全忘记了柴房的事,又变回那个爱笑爱闹的普通孩子。
只是偶尔,在深夜里,我会惊醒,发现女儿坐起身,怔怔地望着虚空,小手在空中轻轻摆动,仿佛在跟什么人打招呼。我轻声唤她,她便转过头,朝我甜甜一笑:“娘,有个小哥哥在跟我玩捉迷藏呢。”
我毛骨悚然,却只能强作镇定,将她搂入怀中:“乖,天黑了,该睡觉了。”
她依偎着我,小声嘟囔:“小哥哥说,他好冷,想进来暖和暖和……”
我猛地捂住了她的嘴。
窗外,月色惨白。远山如墨,沉默地吞噬着一切声响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。它们只是潜伏在阴影里,等待着“门”再次开启的那一天。
而我能做的,只有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,在这漫长而冰冷的夜里,一遍又一遍地,哼着那首或许早已无用的摇篮曲。
直到鸡鸣。
直到天明。
直到我也化作尘埃,加入那地底无声的合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