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骨遗思(2/2)
但阿速台也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。
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,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骨匕。
匕身上,沾染了一丝从我刮皮刀上震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五彩斑斓的“气”——那是混杂的思容碎片。
这丝“气”正试图侵蚀骨匕上的密文,虽然微弱,却让阿速台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你们还在看什么!一起上!她刚容纳思容,还不稳固!”阿速台对另外三人大吼。
屠夫、老翁、阿婆对视一眼,压下恐惧,再次围拢。
老翁双手掐诀,口中发出尖锐的哨音,那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我的脑袋,试图扰乱我体内本就混乱的思容。
阿婆从怀里掏出一把腥臭的、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发,迎风一撒,毛发化作点点绿火,飘向我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昏沉气息。
屠夫则挥着尖刀,正面劈砍。
腹背受敌,头颅欲裂。
混乱的思容洪流被老翁的哨音和阿婆的绿火刺激,更加狂暴。
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会被撕碎、吞噬,彻底消散,变成这洪流的一部分,再无“我”的存在。
不行!
不能这样!
无论我是谁,无论“我”是什么,此刻想要“存在”、想要“反抗”的这股意念,是真实的!
我放弃了对思容洪流的压制,甚至主动引导那股最狂暴的、属于赵周氏的怨恨,混合着郝慈的不甘,还有无数碎片中对“窃取者”的愤怒,将它们全部导向一点——我的右手,握着刮皮刀的右手。
刮皮刀剧烈颤抖起来,刀身上灰白的裂痕被流淌的、斑斓的“气”填满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我朝着正面冲来的屠夫,不管不顾地一刀挥出!
没有章法,只是宣泄。
一道扭曲的、五彩斑斓的、半透明的刃芒,脱刀而出!
它划过空气,发出无数细碎的哭泣、咒骂与尖笑混合成的怪响。
屠夫挥刀格挡,他的尖刀在与这奇异刃芒接触的瞬间,竟像阳光下的冰雪般“融化”了一部分!
刃芒余势未消,掠过他的肩膀。
没有伤口,没有血迹,但屠夫却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,抱着头翻滚在地,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,仿佛经历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。
老翁的哨音戛然而止,阿婆的绿火也骤然熄灭。
他们惊骇地看着屠夫的惨状,又看向我手中那柄变得诡异莫测的刮皮刀。
阿速台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,他死死盯着我,忽然冷笑:“好,好得很!没想到,竟养出个‘思孽’!你以为这就赢了?”
他猛地将骨匕倒转,狠狠刺入自己的左掌心!
鲜血汩汩涌出,顺着匕身流淌,那些密文如同活了过来,贪婪地吸吮着鲜血,散发出妖异的暗红光芒。
“以我之血,唤尔真名!镇中先灵,听我号令!诛此异数,还尔安宁!”阿速台厉声诵咒。
随着他的咒语,整个小镇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。
家家户户的门窗无风自动,发出“吱呀”怪响。
一道道或浓或淡、形态各异的灰白色影子,从房屋里、地底下、甚至空气中浮现出来。
它们有的保持着人形,有的只是一团扭曲的光雾,有的则拖着长长的、溃散的尾巴。
所有的影子,都散发着陈旧、麻木、却又无比庞大的“思容”气息——那是这个镇子百年来,所有被使用过、又被抛弃的“思容”残渣,是真正的“先灵”,也是维持这个诡异循环的根基之一。
它们被阿速台的血咒唤醒,空洞的“目光”齐齐转向我。
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要将一切异己“同化”或“抹除”的本能。
刹那间,我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,又像被扔进了粘稠的沥青池,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挤迫着我的身体,更挤压着我体内那些“外来”的思容。
刚刚因为爆发而略微“驯服”的思容洪流,在这庞大“先灵”气息的压迫下,再次变得躁动不安,甚至开始反噬。
赵周氏的怨恨在尖叫,郝慈的不甘在哀鸣,无数碎片在颤抖。
我的视野开始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,握着刮皮刀的手沉重如铅。
阿速台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,他举着那柄吸收了他鲜血、变得邪异无比的骨匕,一步步走来。
老翁和阿婆也重新振作,一左一右,封住我的退路。
难道就这样结束了?
被同化,被抹除,变成这镇子思容循环里,又一团无意识的残渣?
或者,被阿速台的骨匕彻底“净化”,灰飞烟灭?
不……
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刹那,在那庞大先灵气息的压迫最深处,我体内某个极其微小、几乎从未被察觉的角落,忽然轻轻“动”了一下。
那不是来自任何“嫁接”思容的感觉。
那感觉……很熟悉,又很陌生。
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,被外界的喧嚣与自身的混乱偶然惊醒。
它微弱,却异常“坚固”。
仿佛无论外面是思容的洪流,还是先灵的压迫,都无法真正侵蚀它分毫。
随着它的“醒来”,一段极其简短、却无比清晰的“信息”,流入我即将涣散的意识:
“锚点。”
“找到你的锚点。”
锚点?
什么锚点?
在这混乱的一切中,什么才是我可以抓住的、确定属于“我”的东西?
是郝慈这具身体吗?可它是买来的。
是赵周氏的怨恨吗?可那是别人的。
是那些破碎的思容碎片吗?那更不属于我。
电光石火间,我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:
母亲摩挲我的手,问我胎记。
孩童指着我说“换过的”。
阿速台覆上老妇脸皮低语。
还有……还有我自己,在得知真相后,那沸腾的不甘、锥心的恐惧、想要撕破一切的怒火!
这些情绪,这些反应,难道也是被设计好的吗?
如果连“反抗”的意愿都可以嫁接,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被操控的?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几乎将我淹没。
但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,那缕微弱的、坚固的“感觉”又动了动。
它没有传递具体的信息,只是散发出一种极其简单、却又无法被任何思容洪流或先灵气息模拟的“质感”——一种纯粹的“存在”本身的感觉。
不悲不喜,不属他人,仅仅只是“在”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或许,“我”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、有着清晰过去和情感的人格。
或许,“我”只是在这具被清空的身躯里,在各种嫁接的思容与外界刺激的碰撞下,偶然诞生的一点“自我意识”。
一个无根之萍,一个镜花水月。
但即便是无根之萍,也想随着自己的方向飘荡。
即便是镜花水月,也想映照自己选择的光。
我的锚点,不是过去,不是身份,不是任何被给予或窃取的情感记忆。
我的锚点,就是此刻——这想要“存在”、想要“按照自己意愿存在”的、这微弱却顽强的念头本身!
我放弃了去梳理、去控制体内狂暴的思容洪流。
我放弃了去对抗外界庞大的先灵压迫。
我将全部残存的心神,都集中在那一点“自我意识”上,集中在那“想要存在”的念头上。
然后,我“看”向体内那些混乱的思容——赵周氏的怨恨、郝慈的不甘、无数碎片的悲喜——我不再视它们为洪水猛兽,也不再试图拥有或驱逐它们。
我将它们,都看作“外力”。
就像风吹动萍,水映照月。
风吹得再猛,水波再乱,萍还是萍,月还是月。
我引导着那一点“自我意识”,像一颗投入沸油的水滴,轻轻“碰”了一下体内最汹涌的那股思容洪流。
奇迹发生了。
没有爆炸,没有冲突。
那狂暴的洪流,在接触到我这截然不同的“存在质感”时,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紊乱。
紧接着,洪流的方向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。
它不再试图淹没我,反而……被我那一点微弱却坚固的“自我意识”所吸引、所带动!
我成了混乱漩涡中,一个奇异而稳定的“核心”。
外来的思容洪流环绕着我旋转、激荡,却不再能侵蚀我本身。
甚至,我开始能极其有限地,引导这股混合了无数意念的、庞杂而混乱的力量!
我抬起头,看向步步紧逼的阿速台,看向周围那无数麻木的“先灵”影子。
我的眼睛,想必已经变成了无法形容的怪异模样。
阿速台对上我的目光,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,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。
我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已经变得五彩斑斓、嗡鸣不止的刮皮刀。
这一次,我没有挥向任何实体。
我将刀尖,对准了自己脚下的大地,对准了这弥漫着无数陈旧“先灵”气息的、镇子的根基。
然后,我将体内那被初步引导的、混乱而庞大的思容洪流,混合着我那一点“自我意识”的奇异质感,通过刮皮刀,毫无保留地、狠狠地“灌注”进大地!
“醒来!”我用那重叠无数声音的怪异语调,发出无声的呐喊,“看看你们自己!看看你们成了什么!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但整个小镇,猛地一静。
风停了,声音消失了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下一刻,那些原本麻木、空洞、只凭本能压迫我的“先灵”影子,集体震颤起来!
我灌注进去的,不仅仅是力量,更是一种强烈的、混乱的、却无比鲜活的“存在”信息——有赵周氏至死不休的怨恨与母爱,有郝慈被剥夺人生的不甘,有无数碎片中残存的喜怒哀乐,更有我那一点“想要作为自己存在”的微弱却顽强的意念。
这些鲜活、混乱、充满矛盾却又真实无比的“信息”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那些麻木、陈旧、只剩下“被利用”与“同化”本能的“先灵”残渣上!
一些较为弱小的“先灵”影子,直接如同泡沫般溃散,化作点点光尘。
而更多强大的、尤其是那些还残留着些许生前强烈印记的“先灵”,则发出了无声的、却能让灵魂战栗的嘶鸣!
它们的形态开始剧烈扭曲、变化,麻木被打破,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重新燃起了某种“情绪”——那是被漫长岁月和重复利用所磨灭的,它们属于“人”时的最后残响:痛苦、迷茫、愤怒,甚至是一丝丝的……清醒。
整个小镇的“根基”动摇了。
阿速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他手中的骨匕光芒明灭不定,与那些“先灵”的联系变得紊乱不堪。
他试图重新念咒控制,却发现那些“先灵”不再完全听从他的号令,它们陷入了某种内部的自相混乱与挣扎。
老翁和阿婆更是首当其冲,他们与“先灵”的联系更为直接,此刻遭到反噬,同时喷出一口黑血,萎顿在地,惊恐地看着周围失控的景象。
我没有停下。
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,我的力量远不足以真正摧毁这个循环,我的“自我意识”如同风中之烛,引导如此庞大的混乱洪流,每一秒都在剧烈消耗。
我必须在这短暂的空隙里,找到出路。
我的目光,越过混乱的“先灵”影子,越过惊恐的阿速台,投向了小镇之外,那片在晨曦微光中显出轮廓的、荒芜的远山。
走!
必须走!
离开这个窃取与嫁接的巢穴,离开这思容的牢笼!
我趁着阿速台等人被反噬牵制,“先灵”陷入混乱的时机,转身朝着镇外发足狂奔。
脚步虚浮,身体里翻江倒海,视线阵阵发黑。
但我不能停。
身后传来阿速台气急败坏的怒吼,以及某种更为深沉、更为庞大的力量开始苏醒的悸动——那是整个镇子循环系统更深层的反扑。
我冲出了镇口,冲上了荒滩。
孩童嬉戏的地方空无一人,那首“嫁新娘”的歌谣仿佛还在风中飘荡。
我不敢回头,用尽最后力气,朝着远山的方向跑去。
我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,一头栽倒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。
烈日当空,炙烤着大地和我的身体。
我挣扎着爬到一块巨石的阴影下,浑身像散了架,头颅里的嘶鸣与低语并未停歇,只是变得微弱而混乱,像是渐渐平息的余波。
我摊开手掌,看着阳光下自己微微透明的皮肤,和皮肤下那些依旧偶尔游走的、细微的光点。
我还是“我”吗?
这个“我”,又是什么?
没有答案。
只有荒原的风呼啸而过,带着沙砾,打在岩石上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我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那一点微弱却依然存在的、“自我意识”的微光。
它很弱,很疲惫,但它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,小镇的方向,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如同大地叹息般的巨响,随即复归平静。
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,是循环重新稳固,还是陷入了更深的混乱。
那都与我无关了。
我从旧衣中摸出那柄已经彻底失去光泽、布满裂痕的刮皮刀,看了它最后一眼,然后将它深深埋进了河床的沙砾之下。
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太阳很晒,前路茫茫。
我不知道该去哪里,也不知道能去哪里。
但我知道,我要走下去。
作为一个无根无源、甚至可能没有“过去”的“思孽”,带着一身混乱的、不属于我的记忆与情感,去寻找……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的“我”的答案。
这或许,就是我的“存在”本身。
风又起了,吹动我褴褛的衣衫。
我迈开脚步,向着太阳升起又落下的方向,走去。
身后,是吞噬一切的荒原,和那个永远隐藏在迷雾与窃语中的小镇。
前方,是空无一物的地平线。
而我,就在这两者之间,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