熔官记(2/2)
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我垂下头。

“自然。给你三日。这三日,你可住我府中,你的‘官’,我会暂替你喂着。”他递过一个小瓷瓶,“每日服一粒,可安印躁。三日后,盼你佳音。”

我被安置在一间雅舍,门外有人把守。

瓷瓶里的药丸腥甜,服下后,怀中铜印果然安静,但那搏动感,却移到了我自己心口——这药,在让我与“官”更深地结合!

我不能再等。

第二夜,我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铜印上。

既然此物以“名分气运”为食,那我便以血为引,以我“进士及第”的微末名分气运为饵,赌一把!

血渗入印纹,铜印骤然变得滚烫!

它在我掌心剧烈震颤,发出嗡嗡哀鸣,印纽处竟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中,一只惨白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猛地睁开,直勾勾瞪着我!

成了!

我强行刺激,让这“官”提前显形!

“我知道你饿。”我对着那只眼睛低语,“带我去找更大的‘食物’。”

眼睛眨了一下,一股冰凉的意念刺入我脑海:那是贪婪,是无尽的饥饿,还有对隔壁密室那些“更大官印”的渴望——它想吞噬同类,进化!

我揣起铜印,推开窗。

夜色正浓。

凭着铜印传来的、对同类气息的感应,我避开守卫,潜回那间密室。

门竟未锁死,仿佛崔侍郎笃定我不敢,或不能做什么。

架子上,百印沉寂。

我掏出铜印,它烫得惊人,那只眼睛死死盯住最上方那方“吏部侍郎印”。

“去吧。”我将它放在地上。

它竟真的活了!

像只古怪的铜龟,朝着木架缓缓爬去,印纽处的眼睛流下粘稠的黑色液体,那是饿极的口涎。

它爬上木架,触到那方侍郎印的瞬间,两只印同时爆发光芒!

侍郎印上腾起一道虚影,是张更巨大的口,獠牙开合,发出无声咆哮。

而我那县尉印,则从裂缝中伸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,缠绕上去,拼命撕咬!

它们在互相吞噬!

巨响惊动了崔侍郎。

他冲进密室,看到此景,目眦欲裂:“孽障!安敢损我至宝!”

他扑上来要抢侍郎印,却被两印争斗的余波震开,撞在架上,几方官印跌落,顿时,密室内鬼影幢幢,各种官印幻化的“口”纷纷显现,互相嘶咬、吞噬,乱成一团!

崔侍郎状若疯魔,竟咬破自己手腕,将血洒向空中,念动咒文:“以主饲奴,万口归一!”

他的血洒在那些官印上,官印们顿时停止互斗,齐齐转向我——更准确地说,转向我那正在撕咬侍郎印的县尉印!

它们要合力先灭掉这个“以下犯上”的叛徒!

县尉印发出凄厉尖鸣,显然不敌。

但就在此时,异变再生——

那方被咬掉一角的侍郎印,突然反向一口,咬住了崔侍郎喷血的手腕!

“啊——!”崔侍郎惨叫,想甩脱,却被死死咬住。

他全身的血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而侍郎印的光芒则越来越盛!

“不……不……我养你三十年……你竟敢……”崔侍郎的声音迅速衰弱。

其他官印见状,竟也调转“口”形,加入分食!

它们不再听号令,而是遵循最原始的本能——吞噬眼前最丰美的“名分气运”:它们曾经的主人!

崔侍郎成了饵食。

他的名、他的运、他数十年经营的一切,都被这些他亲手喂养的“官”疯狂撕咬、吞吃!

最后时刻,他看向我,眼中竟有一丝解脱般的嘲弄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:“你……也……逃不掉……”

眨眼间,他化作一具干尸,轰然倒地。

而那些官印,在饱食之后,光芒连成一片,竟开始融合!

它们要形成一个更庞大、更恐怖的“官”!

我不能让它成形!

想起怀中那份备注无数小民生平的名单,一个疯狂的念头升起。

我冲上前,在那些官印彻底融合前,将名单纸张狠狠塞进那张正在形成的、最大的“口”中!

“吃啊!不是饿吗?!”我嘶吼,“把这些也吃下去!看看你们吞掉的都是谁!他们有名有姓,有爹有娘,不是你们养料的数字!”

名单入“口”。

融合戛然而止。

那张巨口剧烈颤抖,仿佛吞下了滚烫的烙铁。

无数细碎的声音从“口”中溢出,是那些被食名者的低语、哭泣、呢喃……虽然微弱,却成千上万,汇成嘈杂的洪流。

它们在“口”中翻滚,干扰着吞噬与融合的过程。

巨口发出痛苦的嘶鸣,开始扭曲、崩解。

连带着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官印,也纷纷开裂、失去光泽,从空中坠落,叮当乱响,变回普通的铜疙瘩。

我的县尉印也掉在地上,裂缝中那只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,充满怨毒,然后彻底暗淡,碎裂成几块。

结束了?

我瘫坐在地,看着满室狼藉,和崔侍郎的干尸。

密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惊叫声,崔府大乱。

我趁乱逃离,不敢回渭南,更不敢留在长安,隐姓埋名,远走他乡。

多年后,安史之乱爆发,大唐由盛转衰。

我混迹于流民之中,听说了一些传闻:

有官员在乱中疯癫,总说肩上有口咬他;有衙门无故起火,烧掉的卷宗灰烬中有人形痕迹;更有传说,某支叛军攻破州府,开仓时见到的不是粮,而是满满一仓写满人名的骨片……

我不知道那怪物是否真的死了。

也许,只要这天下还有“官”,还有用权力界定、分配、剥夺“名分”的体系,那无形的“口”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。

它只是换了形式,继续潜伏在律条文牍之间,等待着下一次盛宴。

我此生再未入仕,以贩字画为生。

偶尔提笔,会莫名心悸,仿佛笔尖下有无形的漩涡,欲将我吸入。

我便换一支笔,或干脆停笔,看窗外市井百姓为生计奔波,争吵,欢笑,活着。

他们大多没有显赫的名分,没有值得被“官口”吞噬的气运。

但他们的名字,写在族谱上,记在亲人心里,活在彼此的呼唤中。

这或许,才是抵御那无形巨口,最微不足道,却也最坚韧的屏障。

昨夜雨急,我又梦见渭南县衙。

公堂之上,那张巨口仍在,只是口中,隐约可见我当年塞入的名单残片,像卡在喉间的骨鲠。

它似乎,还在那里。

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