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相承仪(2/2)
“师父”叹息:“傻孩子,你这些本事都是我教的。”
他身形一晃,竟如鬼魅般避过木棍,瞬间贴近,刀锋直刺我手腕!
我拼命侧身,刀尖划过手臂,带起一溜血珠。
血溅在地上,溅到附近一具“承仪者”的皮靴上。
异变突生!
那具“承仪者”猛地睁开眼——是个武将模样,眼中一片混沌,却精准地“盯”住了我流血的手臂,喉咙里发出饥渴的嗬嗬声!
不止他,仓库里所有“承仪者”,像是被鲜血唤醒,齐齐颤动,眼皮挣扎着要睁开!
“师父”脸色大变:“糟了!生人血气会刺激他们提前醒!”
他顾不上我,急忙掏出一把金色粉末,撒向空中,念动咒语,试图安抚。
但血腥味已经弥散,越来越多的“承仪者”开始扭动,身上皮囊起伏不定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!
趁这混乱,我扑向仓库大门,拼命拉拽。
门从外头锁死了!
回头看去,几个“承仪者”已经摇摇晃晃站起来了,他们动作僵硬,却直直朝着我——或者说,朝着新鲜的血气——挪来。
“师父”被三四个“承仪者”围住,他挥舞剥皮刀,刀锋划过那些皮囊,却只留下白痕,无法伤及内里。
“用你的血画符!快!”师父冲我嘶吼,“画镇魂符在门上,能挡他们!”
我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臂,又看看那些越来越近的、空洞的眼睛。
我没有画符,而是做了更疯狂的事——我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自己的额头、脸颊,涂抹出一个粗糙的、我从没画过却仿佛早就记得的诡异图案。
那是昨夜我在石室一张古老皮囊上看到的符文,当时就觉得心悸,此刻却自然而然画了出来。
血符完成的瞬间,所有“承仪者”同时停住,转向我,混沌眼中竟流露出畏惧、渴望、崇拜混杂的复杂情绪。
连“师父”也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瞪着我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画‘饲主纹’?这是只有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因为我身后的仓库大门,突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!
不是从外撞,是从内——是铁门后的石室!
“咚咚咚!”
撞门声一下比一下重,整个仓库都在震颤。
“不可能……石室里只有历代皮匠的皮囊……”“师父”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哐当!”
铁门被撞开了。
门内涌出的不是实物,是浓稠如墨的黑雾,黑雾中,缓缓走出一个身影。
他穿着最古老的麻布衣,身形干瘦,面容模糊,但每走一步,身上的皮肤就像老树皮一样剥落,露出下面另一层不同的皮肤,层层叠叠,仿佛穿着无数张人皮。
他走到光亮处,抬起头,那张脸——竟与我刚才在额头画的血符,有七分相似!
而他的眼睛,看向我时,露出了我梦中那个等待郎君的女子、求雨的老农等无数陌生人的眼神碎片,最终定格成一种深沉的悲哀。
“初代……祖师爷……”“师父”扑通跪下,浑身颤抖,“您……您醒了……”
那干瘦老人没理他,径直走到我面前,伸出枯柴般的手指,轻轻点在我额头的血符上。
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记忆洪流,轰然冲入我的脑海!
这一次,不再是零碎片段。
我看到千年前,乱世开端,一个心怀慈悲的方士,不忍见怨魂遍地,创造出“承仪”之法,想安抚亡灵。
他成功了,却发现怨魂净化后产生的“长生气”,能延缓衰老。
贪念渐生,他开始刻意收集怨魂,甚至制造怨魂。
他用自己的皮囊承装了最初、最凶的怨煞,却因此获得近乎不死的生命,只要不断更换皮囊、吸收长生气,就能一直“活”下去。
他收了徒弟,却把徒弟也变成循环的一部分——每个徒弟最终都会成为他的新皮囊,继承他所有的记忆和罪孽,继续这永无止境的饲养。
而仓库里这些“承仪者”,早已不是等待超度的怨魂,是他圈养了千年、用来生产“长生气”的牲畜!
眼前的干瘦老人,不是初代祖师爷的“承仪者”,他就是初代本人!铁门后石室里的皮囊,是他历代替换下来的旧“衣服”!而“师父”,是他这一代选中的、即将被替换的新衣!
而我,这个他从尸堆捡来的孩子,之所以“皮相净”,是因为我本就是他用特殊手法“制作”出来的——用无数被吞噬的怨魂碎片中最纯净的部分,糅合而成,是他为自己准备的、最完美、最契合的“终极皮囊”!
所有记忆融合完毕。
我睁开眼,看着眼前跪地颤抖的“师父”,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“承仪者”,看着干瘦的初代祖师爷。
我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学徒楚小五。
我是千年罪孽的继承者,也是无数怨魂碎片的聚合体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初代祖师爷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,“这副皮囊,该换了。你,来成为我。”
他朝我伸出手。
“师父”眼中露出绝望的嫉妒,他辛苦经营几十年,原来也只是个过渡品。
我没有躲。
反而主动迎上去,握住了初代祖师爷的手。
在接触的刹那,我将脑海中那些刚刚融合的、属于无数怨魂的记忆碎片——尤其是他们被囚禁、被榨取、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与怨恨——毫无保留地,反向灌注进初代祖师爷的身体!
他千年不朽的皮囊,早已习惯了吞噬,却从未被如此庞大、杂乱、充满负面情绪的“食物”冲击过!
他干瘦的身体剧烈膨胀,皮肤下鼓起无数张痛苦的人脸,那些人脸挣扎着,嘶吼着,想要冲破这囚禁他们千年的牢笼!
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”初代祖师爷的面容扭曲,声音破碎。
“我不是你的皮囊。”我平静地说,额头的血符灼热发烫,“我是他们的复仇。”
我猛地抽回手,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道复杂的符咒,印在初代祖师爷的额头——那是“解仪咒”,我从他记忆深处翻出来的、最初用来解放怨魂、却被他封印禁用的咒法!
咒文入体,初代祖师爷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。
他的皮囊像吹破的气球般炸开,却不是血肉,是无数道漆黑如墨的怨魂洪流,汹涌而出!
这些被囚禁千年的魂灵,早已失去神智,只剩下最纯粹的破坏欲,它们疯狂地冲向仓库里每一个“承仪者”,撕咬、吞噬、融合……
仓库瞬间成了怨魂的地狱。
“师父”想逃,却被几道怨魂缠住,他的皮囊被轻易撕开,露出下面苍白的内在——那里没有血肉,只有一团蠕动的、由记忆和长生气构成的混沌物质。怨魂一拥而上,将其分食殆尽。
我站在原地,额头的血符发出微光,形成一个保护罩,怨魂们本能地避开我。
我看着这一切发生,心中没有快意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
当最后一个“承仪者”的皮囊被撕碎,当最后一道怨魂在饱食后渐渐消散于空气中,仓库里只剩下满地干瘪破碎的皮囊,和那个早已坍塌成灰的初代祖师爷。
铁门后的石室,那些历代皮匠的皮囊,也在怨魂冲击下化为飞灰。
长生气散逸,被山风吹散。
我走出仓库,走出山神庙。
阳光刺眼,山鸟啼鸣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噩梦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我摸了摸额头,血符已经消失,但那种沉重感,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,永远留下了。
我没有继承皮匠的“手艺”,也没有被任何人取代。
我成了一个奇怪的“存在”:拥有千年罪孽的记忆,承载着无数怨魂的碎片,却还是楚小五。
我在山下小镇住了下来,当个普通的皮匠,只接修补鞋帽的活儿。
偶尔夜深人静,会听见风中传来遥远的、无数人低语的声音。
我知道,那些被释放的怨魂并未完全消散,它们融入了这片天地,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。
去年,有个游方道士经过我的铺子,盯着我看了许久,摇头叹气:“这位小哥,你身上背的东西……太沉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留下一个护身符,说能安神。
我没戴,把它收在盒子里。
有些东西,注定要背一辈子的。
就当是赎罪,虽然这罪,本不是我犯下的。
只是每年清明,我会多烧些纸钱,不写名字,撒向四方。
希望那些终于自由的魂,能找个好去处。
风起时,纸灰打着旋上升,像黑色的蝶。
或许其中一片上,就附着一个终于安息的灵魂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