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簿蚀(1/2)
咸平年间,我补了开封府衙的缺,分到户籍房当个书办。
报到那日,主簿赵全拍着一人多高的黄册库架,意味深长:“独孤贤弟,记住,在这房里,字比人重。”
他递给我一本巴掌厚的《录籍规例》,边角都被翻烂了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历代书办添改过无数次。
我的活计枯燥,每日对着一摞摞迁入迁出的户籍册,把名字、籍贯、丁口数誊写到总簿上。
用的笔是特制的,笔杆沉,笔尖硬,写出的字要力透纸背。
赵全常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,看我落笔,偶尔点头:“力道对了,这名字才算‘钉’住了。”
怪事始于一个寻常午后。
我抄录西郊新迁入的三十七户名单时,笔尖在“郭大郎”三字上忽然一滑,墨迹洇开一小团。
我忙换纸重写,可那团墨渍竟像活物般,在新纸上慢慢晕出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随即缩成一粒黑点,“噗”地消失了,只留下纸面一个极微小的焦痕。
赵全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,用镊子夹起那张纸,对着光看了看,面无表情:“这个,不用录了。”
三日后,衙里派差役去西郊核查新户。
回报说确有郭大郎其人,但差役叩门时,那汉子竟茫然反问:“郭大郎是谁?小人姓王。”左右邻居也众口一词,说那户从来就姓王。
差役查对地契、口供,乃至郭大郎本人按过手印的迁入文书,上面赫然都写着“王”姓,仿佛“郭大郎”三字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我清楚记得,最初文书上,那汉子拇指红印旁,分明是“郭大郎”!
我背脊发凉,去问赵全。
他正在用一方古砚研磨朱砂,头也不抬:“名不载册,则人无凭。簿上无名,则世无痕。咱们这户籍房,管的不是人,是‘名’。名字录不进总簿,就等于被这世道‘忘’了,连他自个儿都会忘了本名。”
他搁下墨锭,眼神幽深:“独孤默,你那只笔,不是写字,是在往‘名簿’里‘钉名字’。钉不牢的,就掉了。掉了的,自然就没这个人了。”
“那……郭大郎会怎样?”
“他会用着‘王’姓活到死,子孙也只知姓王。再过两代,谁还记得世上曾有个想叫‘郭大郎’的人?”赵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。
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座位,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笔,感觉握的不是笔,是能定人生死无形的刀。
我试图小心,但接下来几日,又陆续有几个名字“钉”不牢——不是墨渍化形,就是字迹莫名淡去,或者纸张无端起皱,将那名字揉成一团。
而这些人,很快都以各种方式“消失”了:不是举家连夜搬迁无影踪,就是本人忽然改口坚称自己一直叫另一个名字,甚至有一个老翁,在名字自我笔下消失的当晚,就无疾而终,遗容平静,仿佛欣然接受了自己被“抹去”。
我再也受不了,趁赵全外出,溜进了档案库深处。
那里有历年淘汰下来的旧册,灰尘积了寸厚。
我胡乱翻找,在一堆散落的废页中,看到一张泛黄纸片,上面用一种颤抖的笔迹写着:“名非天授,乃地缚。簿非载录,乃吞食。吾等书办,实为饲吏,以人名为饵,饲此巨口……”
纸片边缘有烧灼痕迹,像是被人匆匆撕下藏起。
我正心惊肉跳,忽听脚步声近,忙将纸片塞进袖中。
进来的是个老书办,姓钱,干瘦得像骷髅,眼神总是躲闪。
他看见我在废纸堆旁,先是一惊,随即压低声音:“独孤?你……你也发现了?”
我像抓住救命稻草,拉他到角落,掏出纸片。
钱老书办只看一眼,便脸色煞白,四下张望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是前朝一位总书办留下的……他疯了,临死前胡写的,莫信。”
可他颤抖的手出卖了他。
在我再三追问下,钱老书办终于吐露零碎真相:
这户籍房,或者说这巨大的国家户籍系统,本身可能是一个活物,一个以“人名”及其所代表的“存在痕迹”为食的庞大存在。书办们每日誊录,看似是在登记管理,实则是在为这“存在”献祭名字。名字被“钉”入总簿,就等于被其消化吸收,而名字所代表的人,其命运气运的一部分,似乎也随之被绑定、被汲取。那些“钉”不牢的,并非偶然,而是这“存在”挑剔口味,或那人本身“名”太轻、“运”太薄,连被吃的资格都没有,直接就被“吐”掉了,于是人便被遗忘、被取代。
“那……我们这些书办呢?”我声音发干。
“我们?”钱老书办惨笑,“我们是它嘴边的‘工蚁’,负责把食物送进嘴里。时间久了,身上也会染上它的‘食气’,渐渐……渐渐也会变得和它一样,离不开这‘吃名’的行当。你看赵主簿,他干了三十年,可还记得自己父母名讳?可还有妻儿?”
我悚然想起,赵全确实独居衙内,从无家眷探望,也从不提过去。
“难道……”
“他可能早就被‘同化’了,半人半……那东西。”钱老书办眼神恐惧,“我在这干了二十年,最近越来越觉得,自己写的字,有时不像自己的手笔。夜里常梦见无数名字在黑暗中翻滚,被咀嚼……我怕,我也快了……”
正说着,库房门口光线一暗,赵全站在那里,不知听了多久。
钱老书办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戛然无声,缩着脖子溜走了。
赵全缓缓走进来,没看钱老的背影,只盯着我:“好奇心太重,在这行里是活不长的。独孤。”
他伸手,我下意识后退,袖中纸片滑落在地。
赵全弯腰拾起,扫了一眼,竟笑了,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:“又是这种疯话。总有人以为自己看破了真相。”他将纸片随手撕碎,“独孤,我且问你,若这户籍系统真是什么吃人的怪物,为何天下亿兆百姓,大多安居乐业?为何被‘忘’的,总是那些边缘小民、流徙之辈?”
我语塞。
“因为这就是秩序。”赵全逼近一步,声音低沉,“庞大的帝国需要管理,管理就需要分类、归档、消化。那些不稳定的、边缘的、难以归类的‘名字’,就是系统运转必然产生的‘渣滓’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处理这些渣滓,让系统顺畅。至于方式,重要吗?比起战乱、饥荒、盗匪,被‘忘掉’名字,难道不是最温和的清除?”
“可那是活生生的人!”
“没了名字,他们依然活着,只是换种方式。”赵全眼神漠然,“就像剪下的指甲,剃掉的头发,你还是你。帝国需要干净的名簿,就像身体需要排泄。你觉得肮脏?可这就是维持庞然巨物运转的必须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很重:“你还年轻,慢慢就懂了。好好干,别学那些胡思乱想的,下场都不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留下我在布满灰尘和阴影的库房里,浑身冰冷。
那一刻我明白,赵全不是不知情,他是这系统最忠诚的维护者,甚至可能是既得利益者。他口中的“秩序”,就是吞噬弱者的借口。
钱老书办的话在我脑中盘旋:我们也会被同化。
我检查自己近日誊录的名单,惊恐地发现,我对那些“钉不牢”的名字,记忆越来越模糊,而对那些顺利录入的名字,则有种异样的“满足感”,仿佛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喂养。
不,我不能变成这样。
我想到了反抗,至少是自救。
我暗中观察赵全和那些老书办的习惯,发现他们每月朔望(初一十五)子时,都会聚在户籍房最深处一间从不上锁、却无人敢轻易进入的“名库”前,举行某种简短的仪式,将一个月来所有“异常”(即钉不牢或处理掉的名字)记录,投入库中一个漆黑的瓮内。
我曾偷眼瞧过,那瓮非石非木,触手冰凉,深不见底,投下的纸张瞬间消失,连声音都没有。
名库……是否就是这“系统”的“嘴”?
下一个朔日,我谎称腹痛,提前在名库附近藏好。
子时,赵全领着几位老书办准时到来,例行公事般将一叠记录投入黑瓮。
就在他们即将离去时,异变突生——黑瓮突然剧烈震动,发出沉闷的呜咽声,瓮口冒出缕缕黑烟!
几位老书办顿时惊慌失措,赵全也脸色大变,急忙掏出一枚古朴的铜印,盖向瓮口。
铜印与黑烟接触,滋滋作响,赵全手臂颤抖,显然极为吃力。
“怎么回事?这个月的‘食料’不该有这么大反应!”一个老书办惊呼。
赵全咬牙:“有‘名’太烈,呛到了……或者,是‘名’主反抗太强,不甘被食!”
反抗?
我猛地想到,这个月我曾处理过一个名字——“燕青”。那是个流配至京的江洋大盗,名声极大。当时他的名字极其难“钉”,笔尖几次打滑,最终虽录上,墨色却暗红如血。难道是他?
黑瓮震动愈烈,竟从案几上滚落在地!
瓮身裂开一道细缝,浓稠如墨汁的黑气汹涌而出,黑气中隐约可见刀光剑影,听到狂放不羁的怒笑:“哈哈哈!腌臜官府,想吞你燕爷爷的名号?做梦!”
是燕青!他的“名”所蕴含的强烈存在感与反抗意志,竟在黑瓮内具现化,要反噬这吞噬系统!
赵全等人连连后退,铜印光芒明灭不定。
黑气弥漫,所到之处,书架上的册簿无风自动,无数名字从纸面上浮起,发出细细的哭泣或呻吟,仿佛被囚禁的魂灵看到了逃脱的希望,也跟着躁动起来!
整个户籍房,变成了名簿的炼狱!
混乱中,我看到赵全眼中闪过狠色,他咬破指尖,将血抹在铜印上,印光大盛,暂时逼退黑气。但他也踉跄一步,面色灰败,显然代价不小。他冲其他吓呆的书办吼道:“快!去取‘镇名锁’!还有,把所有新进、未稳的名册都搬来,喂给它!压住这反噬!”
新进名册?那里面可有很多无辜新迁百姓的名字!
用更多“名”去填,镇压燕青的反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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