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簿蚀(2/2)
眼看几个书办就要冲向库架,我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,但想起钱老书办说的“钉名字”,既然笔能“钉”,或许也能……“撬”?
我冲了出去,抢在书办之前,扑到那摊开的最新名册前,抓起那支沉重的官笔,不是蘸墨,而是狠狠扎向名册上“燕青”二字旁边——那里正好是赵全刚刚为镇压而临时添写的、他自己的血印名讳“赵全”!
既然这系统吞噬名字,那么主持吞噬的赵全,他自己的“名”,是否也在这系统中有特殊位置?是否能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?
笔尖刺穿纸张,戳在“赵全”二字上!
我使出全力,不是写,是搅,是毁!
“独孤默!你找死!”赵全发出凄厉咆哮,他手中的铜印光芒骤然紊乱,与他自身的联系似乎被干扰了。
而黑瓮中燕青的黑气,感受到压制减弱,更猛烈地爆发出来,顺着笔尖与我破坏“赵全”名讳产生的某种联系,竟分出一股,猛地缠绕上我的手臂!
冰冷刺骨,却又带着一种狂暴的力量。
无数画面、声音灌入我脑海:是燕青的江湖纵横,是他的桀骜不驯,是他对官府彻骨的蔑视与恨意!
“小子!有胆!帮老子一把,搅烂这吞名的鬼玩意!”燕青的意念在我脑中怒吼。
与此同时,赵全的血印名讳被破坏,似乎触动了更深层的东西。整个户籍房的地面开始发光,浮现出纵横交错、复杂无比的暗红色纹路,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符阵,而所有书架、名册,都是这符阵的节点!我们所有人,都站在这个“消化名姓”的庞大法阵之中!
赵全狂喷一口鲜血,却不是红色,而是漆黑的墨汁!
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、流动不息的名字——那是他三十年来经手、吞噬过的无数名姓!他早已不是人,而是这吞噬系统的一个具象化节点,一个活着的“名簿”!
“原来……我也是饲料……”赵全看着自己透明的、满是名字流动的双手,发出绝望的惨笑,“一直以为在驾驭……其实早已被同化……成了它的一部分……”
他的身体开始崩解,化作无数流光溢彩的名字碎片,四散飞射,一部分被黑瓮吸入,一部分粘附在周围的册簿上,还有几片,竟朝我飞来!
我想躲,但被燕青的黑气缠绕,动弹不得。
那几片带着赵全气息的名字碎片,径直没入我的胸口!
没有疼痛,只有一股庞大、冰冷、混杂着无数人命运片段的“信息流”冲入我的意识。
在这一瞬间,我“看”到了这吞噬系统的全貌——它确实是一个依托于国家户籍制度存在的庞大“灵”,以亿兆子民的“名分存在”为食粮,维系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平衡。书办是它的触须,赵全这样的主簿是稍大的节点,而更高层的官员,乃至皇权,是否知情?还是说,他们也是这食粮的一部分,只是被吞噬的方式更“优雅”、更缓慢?
我也明白了燕青为何能反抗——他的“名”太强,承载的民间声望与自身意志远超常人,成了这消化系统里一块“啃不动”的硬骨头,反而卡住了“喉咙”。
“小子!发什么呆!趁它病,要它命!”燕青的意念催促着。
我低头,看到手中官笔,因为沾染了赵全崩解时的气息和燕青的黑气,竟变得滚烫,笔尖吞吐着暗红光芒。
我看着地面发光的巨大符阵,看着中央那仍在呜咽吞吐的黑瓮,看着四周书架上浮浮沉沉、哭泣呻吟的无数名字。
一个念头疯狂涌现:如果这系统依靠吞噬“名”而存在,那么,将所有被它吞噬的“名”的“存在痕迹”——那些不甘、那些痛苦、那些被遗忘的怨恨——全部引爆,会怎样?
我举起笔,不是对着纸,而是对着虚空,对着那巨大的符阵核心,用尽全部意志,将燕青的反抗意念、赵全名字碎片中的系统信息、以及我此刻最强烈的“摧毁”决心,混合着我咬破指尖涌出的鲜血,凌空“写”下了一个字——
“破!”
没有声音,但整个户籍房的空间剧烈扭曲了一下!
地面符阵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眼欲盲,紧接着,所有书架上的册簿同时炸开!不是爆炸,是无数名字化为实质的光点、墨滴、血珠,从纸面上挣脱出来,在空中狂舞,发出亿万声尖啸、哭泣、怒吼的混合巨响!
黑瓮首当其冲,被这狂暴的“名之乱流”正面冲击,瓮身裂纹瞬间扩大,轰然炸裂!
更深邃的黑暗从瓮中涌出,那是系统“消化”名姓的核心区域,此刻暴露在外,被无数暴走的“名”疯狂冲击、撕咬!
墙壁、梁柱开始浮现出古老的名字刻痕,那是这系统千百年来吞噬的、早已被遗忘的名字,此刻也苏醒了,加入这场对吞噬者的反噬狂欢!
房屋在崩塌,不是物理的崩塌,是某种“存在”的崩解。
我感觉脚下的“地”在消失,周围的“空间”在融化。
燕青的黑气狂笑着,裹挟着我,在这崩溃的乱流中横冲直撞:“痛快!真他娘痛快!”
最后的最后,我看到那最深处的黑暗,在无数名字的冲击下,缩成了一颗不断脉动、布满裂纹的黑色核心。
它散发出绝望、饥饿、以及无尽的贪婪。
这就是那“系统”的本体?或者至少是它在开封府户籍房这个节点的“根”?
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挣脱燕青的黑气,抓起地上赵全遗落的铜印,将残留的指尖血全抹上去,用尽最后力气,砸向那颗黑色核心!
铜印与核心碰撞的刹那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然后,无声的湮灭。
强光吞噬了一切。
我醒来时,躺在户籍房的废墟里。
说是废墟,却奇怪——建筑大体完好,只是所有册簿都成了空白,纸张散落一地。黑瓮不见了,赵全和几位老书办也不见了,只剩下钱老书办蜷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。
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结束了?
系统被摧毁了?
我挣扎着爬起,走到名库原址,那里只剩一片焦黑的地面。
似乎,真的结束了。
我踉跄着走出户籍房,走出府衙。
街上人来人往,一切如常。卖炊饼的吆喝,孩童的嬉闹,仿佛昨夜那场名姓的劫难从未发生。
我回到租住的小院,倒头就睡。
不知过了多久,被剧烈的头痛唤醒。
不是受伤的痛,是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、在翻搅。
我冲到水缸边,掬水洗脸。
水面倒影中,我的脸……似乎有些陌生。
不是相貌变了,是眼神深处,多了些东西——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,一些陌生的情绪,还有……对“名字”异常敏锐的感知。
我甚至能“听”到巷口两个妇人闲谈时,她们名字在空气中留下的细微“痕迹”。
我抬起手,发现指尖无意间在桌上划过,留下的水渍,竟隐隐形成一个我从未见过、却觉得异常熟悉的名字……
一个可怕的明悟击中了我:
系统或许被摧毁了,但那个“根”,那颗黑色核心最后湮灭时,是否有一部分……逃逸了?或者,它并非被消灭,而是……转移了?
赵全名字碎片进入我体内……
我用蕴含反抗意志的鲜血书写“破”字引爆乱流……
我最后用铜印砸向核心……
难道,在系统崩溃的最后一刻,我,独孤默,这个系统的反抗者、破坏者,阴差阳错地……成了它新的“容器”或“节点”?
我不是继承了它的力量,我是成了它“复活”的温床?
我跌坐在地,浑身发冷。
这时,院门被敲响。
是府衙新派来的吏员,态度客气:“独孤先生,户籍房遭了火灾,赵主簿不幸罹难。上官知您熟悉簿务,特请您回去主持残局,重整档册……”
他们需要一个新的“书办”,或者说,一个新的“饲养员”。
而我这具身体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对这个提议……产生了本能的渴望。
我看着那吏员公文上墨迹未干的名字,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我知道,我可能永远也离不开“名”了。
只是这一次,我不是书写者,不是饲养员。
我,正在变成那张需要不断吞噬名姓的——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