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影禁(2/2)
最后,皮影碎成几片,散落在地。
父亲站起来,脸上的伤好了,但眼神空了。
他呆呆站着,像一具空壳。
姑奶奶走过去,在他面前挥挥手。
他没反应。
“魂被皮影带走了。”姑奶奶喃喃道,“皮影碎了,魂也散了。他现在只是个会喘气的肉身。”
她转向作坊,对着门缝说:“看见了吧?这就是胡家的下场。你爹还算好的,皮影碎了,他还能喘气。我当年亲眼见过,皮影裂了不肯碎,硬拖着主人,两个人一起烂掉,烂了三年才死透。”
我打开门,浑身发抖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做完你的皮影。”姑奶奶说,“但要改规矩。不做你自己的,做我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皮影快裂了,我快死了。”她眼神炽热,“你做一个我的皮影,我把我剩下的魂转进去。这样我能继续‘活’,你也不用被套住。”
这听起来太疯狂。
“怎么转魂?”
“我教你。”姑奶奶拉着我回到作坊,“胡家真正的秘术,不是做皮影,是‘换影’。把一个人的魂,换到另一个人的皮影里。但需要活人做引子,你就是那个引子。”
她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,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咒和步骤。
“今晚子时,我们做法。你按我说的做,事后我给你自由,让你离开村子,永远不用回来。”
我犹豫了。
但看着院子里呆立的父亲,看着墙上那些似笑非笑的皮影,我点了头。
子时,月正中天。
姑奶奶在院子中央摆好香案,供上她的皮影——那个老旦。
她让我坐在皮影对面,双手捧着一碗水。
水里滴了我的血,她的血,还有碾碎的朱砂。
“念。”她递给我一张符纸,上面写着拗口的咒文。
我念了。
念到第三遍时,碗里的水开始冒泡。
姑奶奶的皮影动了。
它慢慢转过头,看向姑奶奶本人。
姑奶奶开始抽搐,嘴里吐出白沫,眼睛翻白。
但她在笑。
“成了……快成了……”
皮影从架子上飘下来,落在姑奶奶身上,慢慢融进去。
姑奶奶的身体开始变化,皮肤变得光滑,皱纹减少,白发转黑。
她在变年轻!
而我,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,在拉扯我的魂魄。
手抄本上没写这个!
这不是换影,是在吸我的魂,补她的寿!
我想停下,但嘴停不下来,咒文自己往外冒。
姑奶奶已经变成了三十岁左右的模样,笑得狰狞:“傻孩子,胡家哪有换影术?只有‘夺舍’!用年轻后代的魂,续老辈的命!你爹想夺你的,我先下手了!”
她朝我走来,伸出手,要按在我头顶。
我拼命挣扎,但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那些皮影突然全部动了!
它们从箱子里跳出来,从墙上飘下来,围成一圈。
那个长得像我的旦角皮影,挡在了我和姑奶奶之间。
它张嘴,发出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无数声音的混合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:
“够了。”
姑奶奶脸色大变:“你们……你们敢反噬?”
所有的皮影同时开口:
“我们忍了太久了。”
“七代人的魂。”
“一百三十七个胡家人。”
“全在我们身子里。”
“该还了。”
皮影们扑向姑奶奶。
不是撕咬,是融合。
它们一个个钻进她的身体,每钻进一个,她的身体就扭曲一分。
她在惨叫,但声音越来越小。
最后,几十个皮影全进去了。
姑奶奶站在原地,身体像吹气一样膨胀,皮肤下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。
她的脸在不停变化,忽老忽少,忽男忽女,每一秒都是不同的人。
然后她——或者说它们——转向我。
“孩子。”无数声音重叠,“你是最后一个胡家血脉。”
我后退,后背抵住墙。
“我们要解脱。”它们说,“但需要一个新的容器。你愿意吗?”
“什么容器?”
“把我们所有人的魂,封进一个新的皮影里。那个皮影就是你,你就是那个皮影。从此胡家诅咒终结,你获得自由,代价是……你要永远带着我们。”
我看着这些由祖先魂魄组成的怪物,看着院子里呆立的父亲,看着这间困了七代人的老宅。
我有选择吗?
“我愿意。”
它们笑了,无数张脸在姑奶奶脸上快速闪过。
然后它们开始压缩,从膨胀的肉球,渐渐缩小,最后变成一团光,钻进了我白天做的那张皮胚里。
皮胚飘起来,悬在半空,开始自动雕刻,上色,成形。
最后落在我手中。
是一个旦角皮影,脸是我的脸,但眼神空灵,嘴角带笑。
院子里所有的旧皮影,一瞬间全部化为灰烬。
姑奶奶的身体倒地,迅速干瘪,变成一具枯骨。
父亲还站着,但眼睛慢慢有了神采。
他看看我,看看我手里的皮影,忽然哭了。
“结束了?”他沙哑地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我说。
那夜,我带着皮影离开了村子。
父亲留了下来,他说他罪孽深重,要在老宅里赎罪。
我去了南方,在一个小镇住下。
皮影被我收在木匣里,从不打开。
但我能感觉到,它们在里面。
一百三十七个魂魄,安静地沉睡着。
我用胡家手艺做了新的皮影,在茶馆表演,挣点小钱。
我的皮影戏很受欢迎,人们说,我的皮影特别有灵性,像真的在演戏。
他们不知道,那些皮影里,确实有东西。
但不是魂,是我自己的影子。
我发现,自从那夜之后,我在阳光下没有影子了。
我的影子,被那个封着祖先魂魄的皮影吸走了。
皮影成了我的影子,我成了皮影的人。
我们互为表里,共生共存。
这样也好。
至少我自由了,能去任何地方,能做任何事。
只是每月十五,月圆之夜,我必须打开木匣,让皮影见见月光。
不然它会闹,会在我梦里唱戏,唱那些古老的、无人记得的戏文。
去年中秋,我照例开匣。
皮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它忽然自己动了,抬起手,指向北方。
我顺着方向望去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皮影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声音,是姑奶奶的腔调:
“北方……还有一支……”
我愣住了。
“胡家……不止我们这一支……”
皮影说完,就静止了,变回普通的皮偶。
我盖上木匣,坐在窗前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我收拾行李,买了北上的车票。
我知道,这事没完。
胡家的诅咒,也许才刚刚开始。
而我这副没有了影子的皮囊,还要带着这一匣子的祖魂,走到什么时候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路还长。
戏,还得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