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泉典当(2/2)

当主是我。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
我当过东西?

我怎么不知道?

再看明细:

“裘平安,当‘命’一局,换师承。珠待收。”

命?

我当过命?

什么时候的事?

我冲回前堂,翻找契约。

在柜台最底层,找到一张黄纸,是我的字迹,按着手印。

契约写着:

“裘平安自愿当‘命局’予孟千秋,换典当之术。当期百年,期满收珠。”

命局是什么?

百年?

我活得到百年吗?

我跌坐在地,浑身冰凉。

原来我也是当物。

师傅收我为徒,传我手艺,是要在百年后,收我的命珠。

那箱珠子,是他的积蓄。

我的命珠,是他要取的最后一颗。

够一百颗,他就能换他想要的东西。

是什么?

我翻箱倒柜,终于在后院枯井里,找到一个铁盒。

盒子里有封信,是师傅的笔迹:

“平安,若见此信,说明我已不在。莫怪为师,你我皆是局中人。黄泉典非当铺,是‘收魂站’。阳寿、气运、情缘,皆是魂火所化。收足百颗魂珠,可开黄泉门,入地府,改生死簿。我当年为救亡妻,当了自己的轮回,换她转世。如今珠将满,该去寻她了。你的命局,是为师所设,亦是你的机缘。若不想百年后被收,需在珠满前,找到替身。切记,替身需心甘情愿。”

我看完,信纸自燃,化成灰烬。

我明白了。

师傅救我、养我、教我,是为养一颗命珠。

而我,若不想死,也得找个人,替我去死。

这是轮回。

这是诅咒。

我该怎么做?

继续经营黄泉典,收珠子,等百年后师傅来取我的命?

还是找个替身,把契约转给他?

我选择了后者。

我开始物色人选。

要年轻,命硬,心甘情愿。

最好,走投无路。

雍正七年,我等到了。

是个少年,叫阿弃,乞丐,饿晕在铺子门口。

我救了他,给他饭吃,给他衣穿。

他把我当恩人。

我教他识字,教他看珠,教他写契约。

他学得很快。

三年后,我告诉他真相。

“阿弃,师傅当年救你,是存了私心。”我把契约推到他面前,“我想你替我,接下这份债。”

阿弃看完契约,沉默很久。

“掌柜的,我愿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这条命,是您给的。”阿弃咧嘴笑,“还给您,应该。”

我鼻尖发酸,但还是让他按了手印。

契约转移成功。

我肩上的重担,卸下了。

但我没告诉阿弃,替身只能替命,不能替珠。

师傅要的命珠,还得我来出。

我只是把死期,往后推了百年。

雍正十年,师傅回来了。

他老了,白发苍苍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
“珠子齐了。”他打开地窖的箱子,九十九颗珠子,熠熠生辉,“只差最后一颗。”

他看向我:“平安,你的命珠,该收了。”

我跪下:“师傅,我已找到替身,契约转移了。”

师傅一愣,翻出契约,看了又看。

“好手段。”他笑了,“不愧是我徒弟。但你不懂,命局是绑在魂上的,替身只能替你经营,替不了你的魂珠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,指针直直指向我。

“魂珠还在你身上。”

我脸色惨白。

“师傅,饶我一命。”

“饶不得。”师傅摇头,“百珠缺一,开不了黄泉门。我苦等百年,不能功亏一篑。”

他伸手,虚抓向我胸口。

我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要被扯出来。

就在这时,阿弃冲进来,挡在我面前。

“别伤掌柜的!”

师傅一掌推开他,但阿弃怀里掉出一把剪刀,刺向师傅。

剪刀扎进师傅肩膀,血流出来,是黑色的。

师傅愣住,看着自己的血。

“你……你下咒?”

阿弃爬起来,眼神变了,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少年。

“孟千秋,还认得我吗?”

师傅瞳孔骤缩:“赵东家?”

“不止。”阿弃的脸在变化,变成顾书生的模样,又变成那个毁容女子的模样,“我们,都是你收过的当主。魂珠不灭,魂识不散。我们等你百年,就为今日。”

师傅后退,撞在箱子上。

箱子里,九十九颗珠子同时飞起,在空中盘旋,发出尖啸。

每颗珠子里,都浮现出一张脸。

是那些当主。

他们哀嚎、咒骂、哭泣。

“孟千秋,你食人魂,养己私,该遭天谴!”

珠子如雨落下,砸在师傅身上。

每砸一颗,师傅就老一分。

九十九颗砸完,师傅已变成一具干尸,倒在地上,死不瞑目。

珠子滚落一地,渐渐暗淡。

阿弃——不,是那些魂的集合——转向我。

“裘平安,你虽为虎作伥,但尚存一丝善念。我们今日报了仇,恩怨两清。这黄泉典,该关了。”

我颤声问:“你们……要去哪儿?”

“入轮回,或散天地。”阿弃的身体开始透明,“这铺子,烧了吧。莫再害人。”

他消失了。

珠子也一颗接一颗碎裂,化成粉末。

我坐在地上,看着师傅的干尸,看着满屋狼藉。

百年心血,一场空。

我忽然想起师傅信里的话:你我皆是局中人。

是啊,都是局中人。

谁也没逃掉。

我烧了铺子,烧了契约,烧了所有痕迹。

然后离开了京城。

南下,去了江南,隐姓埋名,娶妻生子。

再没碰过典当。

但我心里清楚,有些债,没还清。

那些当主的魂,散了,但他们的因果,还在。

黄泉典虽毁,但“当”这个字,已刻在我命里。

雍正十三年,我儿子出生。

他满月那夜,我做梦。

梦见师傅站在床前,还是干尸模样,但眼睛亮着。

“平安,你以为,结束了吗?”

我惊醒,儿子在啼哭。

我抱起来,发现他手心,握着一颗珠子。

米粒大,红色的。

是我的命珠。

师傅没取走,它自己回来了。

我瘫坐在地,浑身冰冷。

原来,我也是一颗珠子。

在某个更大的典当行里,被当,被收,被转手。

而我儿子,是我的下一任掌柜。

轮回,又开始了。

这一次,谁来当?

谁来收?

谁来还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黄泉典,从未真正关门。

它只是换了个名字,换了个地方,继续营业。

而我,裘平安,从掌柜,变成了当物。

等着下一个百年。

等着下一个,来收账的人。
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
一个典当行掌柜,最终把自己当出去的故事。

你听了,觉得如何?

想不想,也当点什么?

寿?运?情?

还是……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