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遗照(2/2)
“我是。”她走近,“我是你娘的姐姐,你的亲姨娘。当年你娘病重,求我照顾你们。但你爹……你爹用了邪术,把我困在这里,做你们的‘娘’。”
她扯开衣领,脖子上有一圈红线,像是缝上去的。
“看见了吗?这是‘替身线’,你爹用我的血,给你们造了替身,也用你们的血,给我造了这具身体。我们都被困住了,谁也逃不掉。”
我看向父亲。
父亲低下头:“对不起,阿芙。但我不能让你们死。你们是我的孩子,就算只剩躯壳,我也要你们活着。”
“可我们不是活着!”我哭喊,“我们是傀儡!”
“不,你们有记忆,有情感,和活人一样。”父亲抬起头,眼中闪着狂热,“你看,明轩会笑,明玉会哭,你还会从法兰西带回来新思想。你们就是我的孩子,永远都是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
这个家,是个用邪术维持的戏台。
我们都是戏子,演着一出叫“亲情”的戏。
而导演,是发了疯的父亲。
“放我们走。”我说。
“走不了。”尖脸女人——我的姨娘——惨笑,“替身线连着这座宅子的地脉,离开百步,就会化为血水。我们都被拴在这里,永生永世。”
我看着棺材里的娘,看着眼前的姨娘,看着门外的父亲。
忽然明白,娘为什么自杀。
她发现了真相,发现自己爱了二十年的丈夫是个疯子,发现自己疼了二十年的孩子都是傀儡。
她崩溃了,选择了死。
但她不知道,她的死,也只是这出戏的一幕。
“我要毁掉这里。”我说。
“你毁不掉。”父亲摇头,“替身术的阵眼,在祠堂地下九尺,有一面‘本命镜’。镜子里封着你们真正的魂魄。镜碎,魂散,你们也会死。”
“那也好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!”
我冲出去,找工具。
姨娘在身后喊:“阿芙,别去!你爹会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声闷响。
我回头,看见父亲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姨娘倒在血泊里。
“她话太多了。”父亲扔了木棍,看着我,“阿芙,听话,回房去。明天一切照旧,你还是我的好女儿。”
“不。”
“那就别怪爹了。”
他扑过来,我躲开,跑出祠堂。
明轩和明玉站在院子里,呆呆地看着我。
“姐,爹说的是真的吗?”明轩问,“我们早就死了?”
“我们是替身。”明玉喃喃,“怪不得我总觉得心里空空的,像少了什么。”
父亲追出来,手里拿着刀:“既然你们都不听话,那就都别活了!”
他挥刀砍向明轩。
我冲过去推开明轩,刀划破我胳膊,血溅出来。
血滴在地上,渗进泥土。
地面突然震动起来。
祠堂方向传来碎裂声。
“不好!”父亲脸色大变,“本命镜……被血唤醒了!”
他冲回祠堂,我们也跟过去。
暗室里,那口棺材的底部裂开了,露出一面铜镜。
镜子里,映出三个人影:我,明轩,明玉。
但镜中的我们,是透明的,像幽灵。
“那就是我们的魂魄。”我明白了,“一直被封在这里。”
镜子开始发光,光芒照在姨娘身上,她脖子上的红线寸寸断裂。
她爬起来,摸了摸脖子,笑了:“自由了……我终于自由了……”
但下一秒,她的身体开始融化,像蜡一样,流进地里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她惊恐地看着自己消失。
“替身线断,替身灭。”父亲惨笑,“我们都一样。”
明轩和明玉也倒下了,身体渐渐透明。
“姐……”明轩伸手,“我好冷……”
我抱住他,但他像烟一样,消散在我怀里。
明玉也散了,只留下一声叹息。
我看着自己,身体也开始变轻,变透明。
原来替身失去魂魄的支撑,就会消失。
父亲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死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错了。”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魂魄,“活着不是躯壳的存在,是有魂,有心,有自由。”
镜中的魂魄对我微笑,然后转身,飘向深处。
那是轮回的路。
我该走了。
但就在我即将彻底消散时,一只手抓住了我。
是姨娘。
她还没完全消失,用最后的力量拉住我。
“阿芙……你不一样……”她喘息,“你是‘活替’,你有自己的魂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娘死前……用最后的力量……把你的真魂……从镜子里换出来了……”姨娘的身体越来越淡,“现在的你……是真魂在替身体里……所以你能走……能活……”
她彻底消失了。
我愣在原地。
所以,我是真的?
我有自己的魂魄?
那镜子里的是什么?
我看向镜子,镜中那个透明的“我”,还在对我笑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空灵:“走吧,阿芙。替身该消失了,但你可以活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是你十四年前落水时的残魂。”她说,“被封印在这里,守着你们的记忆。现在,使命完成了。”
她挥手,镜子碎裂。
碎片落在地上,每一片都映出过往的画面:弟弟妹妹的童年,娘的微笑,父亲曾经温和的脸。
然后碎片化成光,消散。
祠堂恢复平静。
只剩我和父亲。
父亲呆呆坐着,像一具空壳。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爹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。
“都走了……都没了……”
“是你亲手毁了他们。”我说。
“我只是太爱你们……”
“爱不是占有,不是把死人做成傀儡。”我转身,“我走了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一个没有替身的地方。”
我走出祠堂,走出老宅。
阳光刺眼,我抬手遮住眼睛。
忽然发现,手臂上的伤口,在流血。
鲜红的,温热的血。
替身的血是冷的,死人的血。
而我的血,是热的。
姨娘说得对,我是活替。
真魂在替身体里,成了新的生命。
我不知道这是奇迹还是诅咒。
但我决定活下去。
以阿芙的名字,以这具既真实又虚假的身体。
后来,我听说父亲疯了,整天对着空院子说话。
老宅被族人收走,拆了,建了学堂。
我去了南方,在一个小镇住下,开了间女子学堂。
教女孩子们读书,教她们独立,教她们不要成为任何人的替身。
每年清明,我会烧纸,给娘,给弟弟妹妹,给姨娘。
也给镜子里那个残魂。
虽然她可能早就散了。
夜深人静时,我偶尔会梦见那座老宅。
梦见明轩在喂兔子,明玉在梳头,娘在绣花。
他们对我笑,说:“阿姐,来呀。”
我会惊醒,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,是我吗?
还是另一个替身?
我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有些真相,就让它永远埋着吧。
人活着,需要一些谎言,一些幻觉。
否则,怎么撑得过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?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一个关于替身、关于爱、关于疯狂的故事。
你听了,觉得如何?
你确定,你就是你吗?
镜子里的人,真的是你吗?
谁知道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