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字邀帖(2/2)

“你知道时辰判官吗?”

她手里的梳子掉了:“那个三十年前的连环杀手?”

“他回来了。”

小玉仙瘫坐在椅子上,喃喃道:“报应……是报应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她抬起头,眼神惊恐:“我娘……我娘就是光绪三十三年死的,死在时辰判官手里。当时她怀里还抱着我,我才三个月。判官看了我一眼,说‘婴儿无辜’,放过了我。”

“你娘是谁?”

“翠云楼的头牌,花名玉芙蓉。”她苦笑,“都说她是病死的,其实是被掐死的,因为不肯给一个官老爷做妾。那官老爷,姓罗。”

我脑子嗡的一声:“叫什么?”

“罗永年。”她盯着我,“和你一个姓。”

我如遭雷击。

所以二叔杀玉芙蓉,是因为她不肯从他?

那他为什么放过婴儿?

寅时快到了。

我把小玉仙藏进衣橱,自己躺在床上,盖好被子,匕首握在手里。

更声响了,寅时到。

窗子无声打开,一个黑影飘进来,正是戴纸面具的二叔。

他走到床前,伸手要掐脖子。

我猛地掀被子,一刀刺向他胸口。

刀刺空了。

他像烟雾一样散开,又在三步外凝聚。

“好侄儿,学聪明了。”他轻笑,“但没用。”

他抬手,衣橱门“砰”地炸开,小玉仙尖叫着被无形的手拖出来,脖子被掐住,悬在半空。

“放开她!”我冲过去。

他一挥手,我像被重锤击中,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。

小玉仙脸色发紫,挣扎着吐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不是罗永年……”

二叔手一顿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见过罗永年……”小玉仙艰难地说,“光绪三十三年……他来找我娘……我虽小……但我记得……他左耳后有颗红痣……你没有……”

二叔猛地扯下面具,摸向左耳后。

光滑一片。

“你是谁?”小玉仙问。

二叔松了手,小玉仙摔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
他呆呆站着,灰白的眼睛里涌出黑色的液体:“我是谁……我是罗永年……我是时辰判官……”

“不,你不是。”我从地上爬起来,“时辰判官三十年前就死了,烧死在砖窑里。你只是个容器,装着他怨气的容器。”

二叔——或者说,那个占据二叔身体的东西——发出痛苦的嘶吼。

他的脸开始融化,像蜡一样滴落,露出下面另一张脸。

一张完全陌生的脸,苍老,布满皱纹,眼睛是两个黑洞。

“终于……有人看穿了。”那声音变了,苍老而疲惫,“六十年了……我装了六十年……”

“你究竟是谁?”我问。

“我是第一个时辰判官。”他坐下来,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,“光绪三年,我被仇家灭门,怨气不散,成了厉鬼。有个道士抓住我,把我封进一具刚死的尸体里,说只要我每三十年杀七个恶人,攒够七七四十九个,就能换我全家转世。”

他苦笑:“我信了,杀了四十二个人。可光绪三十三年,我遇到罗永年——你二叔。他发现我在杀人,要报官。我只好杀他灭口,但杀他时,发现他和我长得像,就起了念头,剥了他的脸皮,贴在自己脸上,假装是他,继续杀人。”

“可我没想到,罗永年有个孪生哥哥——你父亲罗永平。他察觉弟弟不对劲,暗中调查,最后在砖窑堵住我。我们搏斗时,窑塌了,我和他都困在里面。快烧死时,那个道士又出现了。”

他黑洞般的眼睛看着我:“道士说,罗永平阳寿未尽,不能死。但他若不死,我的因果就断了。于是道士做了个局——把罗永平的魂,封进我体内;把我的魂,封进罗永平将死的身体里。然后放了一把火,烧了砖窑。外面的人只找到两具焦尸,一具是‘罗永年’,一具是‘时辰判官’。”

我倒吸一口凉气:“所以……我父亲没死?他的魂在你身体里?”
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这六十年,我顶着罗永平的身份活着,娶妻生子,当探长,查案。而罗永平的魂,在我体内沉睡。直到三十年前,时辰判官的契约到期,要再次杀人,罗永平的魂醒了,他压制我,阻止我杀人。所以光绪三十三年的案子,才会突然中断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但契约反噬,罗永平的魂受了重创,又沉睡了。这三十年,是我在操控这具身体。我本想安度余生,可三年前,契约又到期了。时辰判官的力量开始苏醒,我必须杀人,否则魂飞魄散。我只好……只好继续。”

“所以你找上我,是为了……”

“为了结束。”他看着我,“罗永平的魂,在三年前彻底消散了。这具身体,也快到极限了。我需要一个新的容器,来承接时辰判官的契约。你是罗家血脉,最合适。”

他站起来,身体开始崩解,一块块皮肉往下掉:“杀了我,契约就会转移到你身上。不杀我,我会杀够七个人,然后去找你。你没得选。”

小玉仙突然开口:“等等!你说你全家被灭门,怨气不散。可你杀了四十二个人,早该够本了。为什么还要继续?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是啊……为什么还要继续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忘了……我忘了最初为什么要杀人了……”

他的身体彻底散架,变成一堆灰烬。

灰烬里,爬出一只黑色的虫子,指甲盖大小,背上有个眼睛符号。

虫子朝我爬来。

我后退,虫子却飞起来,钻进我胸口。

没有痛感,只有一股冰凉,顺着血管蔓延。

我撩开衣服,胸口皮肤上,浮现出那个眼睛符号。

小玉仙惊叫:“它……它进你身体了!”

我瘫坐在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
时辰判官的契约,转移到我身上了。

从今往后,每三十年,我就要醒一次,杀七个人。

否则,魂飞魄散。

窗外传来鸡鸣,天亮了。

我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出戏院。

街上人来人往,阳光明媚。

可我只觉得冷。

我成了下一个时辰判官。

一个不得不杀人的怪物。

小玉仙追出来:“罗先生,你……你怎么办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看着胸口若隐若现的符号,“也许我会像他一样,找一个容器,把契约传下去。也许……”

我没说下去。

也许我会杀人。

杀那些该死的人。

就像赵钱氏,孙掌柜。

也许这样,能让我好受点。

我告别小玉仙,回到住处。

桌上还摊着那些纸条。

我拿起笔,蘸了墨,却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
最后,我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:

“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一辰时,赏金客罗铮,死于己手。”

这是我给自己的死亡预告。

如果我不能控制自己杀人,那就杀了我自己。

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,不变成怪物的方法。

我把纸条折好,放进怀里。

然后开始等。

等辰时到来。

等契约发作。

等我自己,杀死自己。

这就是我的结局。

一个赏金客,最终成了自己的猎物。

时辰到了,我会动手。

但愿,我能成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