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相师(2/2)

我猛然后退。

他的身体像充气般膨胀,缝合线根根崩断。

那张新脸皮滑落,露出下面——根本不是人脸,而是一团由无数五官拼凑成的肉球。

眼睛挤着眼睛,嘴巴贴着嘴巴,都在动,在说话:

“还我脸来……”

“颜家欠我的……”

“一百年了……该还了……”

肉球从石台上滚下,朝我爬来。

我转身想跑,院门“砰”地关上,自动落锁。

井里传出哗啦水声。

一只湿漉漉的手搭上井沿,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

七个身影,缓缓爬出。

她们都没有脸,面部是平滑的肉色,像被熨斗烫过。

但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:最前面那个,穿着清宫装,是珍妃;后面有民国的女学生、穿旗袍的姨太太、甚至有个穿西装的男人。

她们围过来。

我背靠院墙,无路可退。

珍妃——或者说,那个无脸清宫女——开口,声音空灵:“颜公公的子孙……你可知,剥脸之痛?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祖上……”

“不知道?”女学生冷笑,“你每月往井里扔活鸡,没听见我们在哭?”

“我喂的是虫子……”

“虫子吃我们的脸,我们的魂就困在虫子里。”姨太太尖声,“一百年!天天被啃噬,不得超生!”

我跪下来:“我错了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

西装男人——他居然是被剥脸的唯一男性——冷冷道:“把欠我们的,还回来。”

“怎么还?”

“把你的脸,分给我们。”珍妃飘近,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,“每人一块,拼凑成七张新脸。我们有了脸,就能入轮回。而你……”

她顿了顿:“会成为新的‘皮相仙’,永世养蛊,还后来人的债。”

我如坠冰窟。

原来“皮相仙”不是妖,是狱卒。

每一代颜家人,都是上一代还债的牺牲品。

我爹欠了七条魂,所以死后,我成了新的皮相仙,继续养蛊、剥脸、欠债。

等债够多了,我也会被分脸,再指定下一个子孙接替。

永世轮回,不得解脱。

“我不!”我嘶吼,“凭什么要我还!”

“因为你是颜家人。”女学生伸手,冰凉的手指触到我脸颊,“血脉里的债,躲不掉。”

七个无脸魂同时扑上来。

剧痛从脸上传来,像被七把烧红的刀同时切割。

我惨叫,挣扎,但没用。

感觉自己的脸皮被撕成七块,每一块都被生生扯下。

血模糊了视线。

最后一眼,我看见那怪客——不,那团五官肉球——蠕动着爬进井里。

他脸上的烂疮全破了,无数虫子涌出,汇入井中。

原来他根本不是客人,是“诱饵”,引我来此,完成仪式。

我昏死过去。

再醒来时,天已微亮。

我躺在院子里,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。

伸手摸,纱布下平平整整,没有鼻子,没有嘴,只有两个洞呼吸。

井边放着那本《皮相秘录》。

翻开新的一页,上面浮现出血字:

“颜如玉,承债七魂,为新任皮相仙。即日起,养蛊、剥脸、还债。待债满四十九魂,可传于下代。违则,魂噬身灭。”

下面列着清单,第一个名字就是昨晚那怪客——他叫吴满囤,是个拐卖孩童的人贩子,三年前被仇家泼硫酸毁容。

他用了假药膏,成了蛊虫的巢穴,引我来此,完成了仪式。

而我欠的七条魂,除了珍妃五人,还有两个新名字:吴满囤,以及……我自己。

我也成了债的一部分。

我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回玉容阁。

镜子前,我拆开纱布。

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平滑如卵。

但细看,皮肤下隐约有七张脸的轮廓在游动:珍妃的眉眼、女学生的鼻梁、姨太太的嘴唇……

她们共用这张脸,等待我凑齐其他五官,让她们完整。

我成了怪物。

但更可怕的是,当天下午,有客人上门。

是个年轻女人,戴着面纱,声音颤抖:“颜师傅,听说您能换脸……我……我被丈夫泼了油,脸毁了……”

我看着她,透过面纱,能看见下面焦黑的皮肤。

但我更看见,她额头隐约浮现一个数字:四十八。

她是第四十八个。

我只要再剥一张脸,喂蛊,就能债满四十九,传给下一个人。

传给谁?

我弟?我妹?还是将来我的孩子?

不。

我笑了——虽然没有嘴,但肌肉牵动,皮肤上浮现出七个人的笑容,重叠在一起,诡异至极。

“能换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是七个人的合音,“不过规矩变了。不收黄金,收脸皮。您给我一张脸皮,我给您一张新的。”

女人愣住:“脸皮?我……我去哪儿找?”

“黑市有卖,死刑犯的。”我递给她一张纸条,“找这个人。记住,要新鲜的,剥下来不超过六个时辰。”

她哆嗦着接过纸条,走了。

我看着她的背影,皮肤下的七张脸,同时露出饥渴的表情。

她们饿了。

需要新鲜的脸皮。

而我,颜如玉,曾经的玉容阁掌柜,如今的面目全非之人,将开始我的新营生。

不是美容,是猎脸。

猎够四十八张,我就能解脱。

至于第四十九张……

我摸了摸自己平滑的脸。

到时候,会有下一个颜家人,来剥我的脸。

或者,我找到一种方法,跳出这个轮回。

比如,找到最初创造皮相蛊的人。

比如,找到那个教我太爷爷手艺的“高人”。

比如,找到这一切的源头。

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
现在,我得先去喂井里的蛊虫。

它们饿了。

我也饿了。

我们,都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