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债(2/2)
正堂的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,里面供着牌位,从钱万贯到钱守财,一共五代。
供桌下有个暗格,我撬开,里面是个铁盒。
打开铁盒,里面是一张羊皮纸,上面用朱砂写着契约:
“立契人钱万贯,愿以血脉供养灯妖,换子孙富贵百年。期满之日,需献子孙一人为灯油,续契十年。若违,灯妖噬主,魂飞魄散。”
落款处有两个手印,一个是钱万贯的,另一个……不是手印,是个爪印,像野兽的。
契约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灯油尽时,可寻‘纯阴之体’替代,一滴抵一年。”
纯阴之体?
我想起钱掌柜让我取灯时说的话:“你八字硬,命里带煞……”
不,我不是纯阴之体。
我是纯阳之体?
道士说我八字硬,命带煞,应该是阳气重。
那纯阴之体是什么?
女子?而且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子。
我去找清风道士。
他看了契约,眉头紧锁:“纯阴之体……这灯妖好毒。它要的不只是灯油,是要借纯阴之体还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灯妖本是阴物,想变成人,需要纯阴之体的魂魄做容器。”道士解释,“如果让它得逞,它会借尸还魂,为祸人间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找到纯阴之体,保护起来。”道士说,“然后,我去请师父出山,收了这妖。”
“去哪找?”
“纯阴之体万中无一,但有个特征:她们血是冷的,眼泪是咸的,而且……”道士顿了顿,“而且她们不能见阳光,一见就病。”
我想起一个人。
当铺隔壁棺材铺的女儿,叫小莲,十六岁,从不出门,据说有怪病,怕光。
难道她是……
我回当铺,路过棺材铺,看见小莲坐在窗后,正绣花。
脸色苍白,手指纤细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空洞。
我心头一紧。
当夜,我梦见灯妖。
它不再是灯,变成一团黑气,黑气里伸出无数只手,抓向我。
“纯阴之体……给我……”它嘶吼。
我惊醒,怀里长生灯又亮了。
灯碗里,多了几滴血。
是我的血。
灯在吸我的血?
我检查手指,没有伤口。
但灯碗里的血,确实是新鲜的。
我慌了。
第二天,我去找清风道士,他不在客栈。
伙计说他退房了,留了封信给我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灯妖已醒,速离保定。”
晚了。
我回当铺,发现门口停着一口棺材。
棺材铺老板老谭蹲在门口,抽着旱烟。
“谭老板,这是……”
“给钱掌柜的。”老谭吐烟圈,“他死了,总得入土为安。”
“钱掌柜找到了?”
“嗯,在黑风山脚下,发现时已经干透了。”老谭盯着我,“满仓,钱掌柜待你不薄,他死了,当铺归你了吧?”
我点头。
“那正好,有笔买卖找你。”老谭凑近,“我这儿有批货,见不得光,你帮我出掉,利润对半分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明器。”老谭压低声音,“刚从黑风山另一个墓里掏出来的,新鲜。”
我明白了,他也是盗墓的。
“我不做这个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老谭冷笑,“钱掌柜怎么死的,你心里清楚。那盏灯,在你手里吧?”
我后退一步。
“灯妖的事,我比清风清楚。”老谭站起来,“钱万贯当年,就是跟我祖父一起盗墓时,碰见灯妖的。我祖父死了,他得了富贵。现在,该还债了。”
“你想怎样?”
“把灯给我,我放你一条生路。”老谭伸手。
“给了你,灯妖就会放过我?”
“不会,但你会死得痛快些。”老谭咧嘴笑,“不然,灯妖会慢慢吸干你,让你变成人干。”
我转身想跑,老谭一把抓住我手腕。
他力气大得吓人,把我拽进棺材铺。
铺子里摆着十几口棺材,正中那口开着盖,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是小莲。
她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“纯阴之体,我养了十六年。”老谭抚摸小莲的脸,“就等今天。灯妖吃了她的魂,就能还阳。到时候,我就有了个‘女儿’,一个能通阴阳、能招财的‘女儿’。”
“你疯了!那是你亲女儿!”
“亲的才好用。”老谭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,“现在,把灯给我。”
我掏出长生灯,没给他,而是扔向小莲。
灯落在棺材里,小莲突然睁眼。
眼睛是纯黑的,没有眼白。
她坐起来,拿起灯,笑了:“终于……等到了……”
声音不是小莲的,是灯妖的。
老谭愣住了:“小莲?”
“小莲死了。”‘小莲’歪着头,“十六年前就死了。你女儿出生就是死胎,是我借了她的身子,养了十六年,就为今天。”
老谭脸色煞白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。”‘小莲’跳下棺材,动作僵硬,“钱万贯的契约,是我写的。他以为是用子孙血脉供养我,其实是我用他子孙的血,养这具纯阴之体。现在,成了。”
她——不,它——走向老谭。
老谭想跑,但脚下一软,跪倒在地。
“谭守义,你祖父当年盗墓,惊扰我沉睡,本该灭门。我留你一命,让你养这具身体,是恩赐。”灯妖抬手,老谭的身体开始干瘪,“现在,恩赐结束了。”
老谭惨叫,变成干尸。
灯妖转向我:“你,不错。帮我拿到了灯,还找到了纯阴之体。我赏你全尸。”
它伸手抓我。
我后退,撞在棺材上。
怀里掉出一个东西——是清风道士给的铜镜。
镜子落地,正面朝上。
灯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惨叫:“照妖镜!”
镜子里照出的不是小莲,是一团扭曲的黑气,黑气里裹着无数人脸,都在哀嚎。
灯妖捂着脸,身上冒出黑烟。
我趁机捡起镜子,对准它。
镜子射出金光,照在它身上。
“啊——!”灯妖惨叫,小莲的身体开始融化,像蜡一样。
长生灯掉在地上,灯碗里的血沸腾起来。
“不……我不甘心……”灯妖嘶吼,“百年谋划……就差一步……”
它扑向长生灯,想钻回去。
我抢先一脚,踢飞了灯。
灯撞在墙上,碎了。
灯妖发出一声尖啸,黑气从碎灯里涌出,在空中凝聚,最后变成一个人形——正是钱万贯的样子。
“你毁了我的灯……”它恶狠狠盯着我。
“你的灯早该毁了。”我举起铜镜。
镜子金光大盛,照在它身上。
钱万贯的鬼魂开始消散,但最后一刻,它笑了:“小子……你毁了灯……但……还没完……所有碰过灯的人……都会死……包括你……”
它彻底消散。
我瘫坐在地。
小莲的身体已经化成了一滩黑水,只剩下衣服。
老谭的干尸倒在一旁。
我捡起碎灯,碎片锋利,割破了手指。
血滴在碎片上,碎片突然发烫,烫得我松手。
碎片落地,自己拼合起来,又变回完整的长生灯。
只是灯碗空了,灯芯焦黑。
灯座上,那些小人符文,少了一个。
我数了数,原来有九个,现在剩八个。
什么意思?
我忽然想起契约上那句:“灯油尽时,可寻‘纯阴之体’替代,一滴抵一年。”
小莲的魂,被灯妖吃了,算一滴油?
那还差八滴?
或者说,还需要八个人?
我浑身发冷。
灯妖死了,但灯还在。
,还在。
所有碰过灯的人——钱掌柜、老谭、小莲、我——都死了或要死。
下一个,是谁?
我把灯埋在城外乱葬岗,深埋三尺。
回城后,我变卖了当铺,离开了保定。
去了南方,在一个小镇住下,娶妻生子。
但我每月十五,都会做同一个梦:梦见那盏灯,灯碗里渐渐积满油,灯芯点亮,照亮一张张脸——都是被我害死的人的脸。
然后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
儿子三岁那年,我给他洗澡,发现他背后有个胎记。
莲花形状,和长生灯一模一样。
我如坠冰窟。
,真的没完。
它会传下去,传给子孙,一代一代,直到……油尽灯灭。
或者,直到有人彻底毁了它。
可怎么毁?
我不知道。
我只能等。
等儿子长大,等灯再次出现,等下一个轮回。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一个关于贪婪、关于灯、关于债的故事。
你听了,觉得如何?
你家有没有传下来的老物件?
最好查查来历。
万一呢?
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