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香录(2/2)
弟弟?
我肚子里不止一个?
木偶笑了:“江家三个儿子,都要回来。我是大哥,还有二哥、三哥,都在等你呢。”
我看向供桌,那三十七个牌位,其中三个特别新:江明德、江明理、江明远。
江家三个早夭的儿子,都要借我的肚子还阳?
我崩溃了,拼命撞门。
门外传来老吴的声音:“少奶奶,小声点,我救你。”
他撬开锁,把我拉出来。
“快走,从后门走。”他塞给我一个包袱,“里面有盘缠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老了,不怕。”老吴推我,“记住,别回头,别停下。”
我跑出祠堂,穿过院子,往后门去。
路过井边时,井里突然伸出三只手,惨白,浮肿,抓住我的脚踝。
是三只不同的手:一只大些,两只小些。
井里传出三个声音:
“大嫂,别走……”
“陪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好冷……”
我拼命挣扎,但手越抓越紧。
老吴冲过来,用扫把打那些手,手松开了。
“快!”他嘶吼。
我冲到后门,门锁着。
回头,看见婆婆、福伯、张妈、小翠都来了,站在月光下,面无表情。
他们身后,跟着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——正是江家三个儿子的鬼魂。
不,不是鬼魂。
是尸身。
江明德的尸身已经半腐烂,江明理的泡得发胀,江明远的还算完好,但脸色青白。
他们朝我走来。
“芳苓,”江明远开口,嘴没动,声音从肚子里传出,“回来,完成仪式。”
我撞开后门,冲出去。
外面是山路,我拼命跑,不知跑了多久,直到天蒙蒙亮。
回头,江家大宅在山脚下,像一座坟墓。
我继续走,走到镇上,找了家客栈住下。
打开老吴给的包袱,除了盘缠,还有那本和一封信。
信是老吴写的:
“少奶奶,江家罪孽深重,老奴无力回天。您肚里的胎,必须除掉,否则就算您逃到天涯海角,江家也会找到您。镇东有间药铺,掌柜姓孙,他懂这个。去吧,趁还有时间。”
我去了药铺。
孙掌柜是个干瘦老头,看了我的肚子,又看了,脸色凝重。
“这是‘三尸续命术’,最阴毒的邪术。”他叹气,“江家三子的魂,都在你肚子里。等足月了,他们会撕开你的肚子爬出来,借你的血气还阳。”
“能除掉吗?”
“能,但很危险。”孙掌柜配了一副药,“这是堕胎药,但堕的不是普通胎儿,是三个厉鬼。服药后,你会剧痛,可能会死。而且,江家的人会感应到,会来阻止。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我咬牙,“但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
孙掌柜又给了我三张符:“痛到极致时,把符贴在肚脐上,能镇住他们,不让他们跑出来害别人。”
我回到客栈,煎了药。
喝下去没多久,肚子开始绞痛。
像有三把刀在里面搅动。
我疼得满地打滚,听见肚子里传出惨叫:
“娘!不要!”
“疼!好疼!”
“杀了你!我要杀了你!”
是江家三子的声音。
我贴上符,惨叫声更大了。
肚子剧烈起伏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我死死按住,嘴里咬破毛巾,血从嘴角流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痛楚渐渐平息。
我低头,看见肚子瘪了下去,红痕消失了。
地上有一滩黑血,血里泡着三团东西:一团像未成形的胎儿,两团像肉块。
它们还在微微蠕动。
我用火盆烧了它们,烧的时候,发出凄厉的尖叫,像婴儿哭。
烧完,灰烬里剩下三颗黑色的珠子,黄豆大小。
孙掌柜说,这是“鬼胎珠”,必须用特殊方法处理,否则会招来更大的祸患。
他带我去镇外的乱葬岗,挖了个深坑,把珠子埋了,上面压了块泰山石。
“好了,暂时安全了。”他擦汗,“但江家不会放过你。他们需要你这样的‘阴皿’,才能继续续香火。”
“我该怎么办?”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孙掌柜写了个地址,“我的师兄,在省城开医馆,他懂法术,能帮你彻底解决。”
我去了省城。
找到那家医馆,坐堂的是个中年大夫,姓秦。
他听我说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江家的事,我知道。”他叹气,“二十年前,他们找过我师父,想学续命术。我师父拒绝了,他们就找了邪道。”
“能彻底解决吗?”
“能,但需要你帮忙。”秦大夫看着我,“江家的邪术,核心是祠堂里那三十七个牌位。那些牌位里,封着江家历代先祖的魂。他们用子孙的血肉供奉,换取家族延续。要破,就得毁了牌位。”
“怎么毁?”
“用你的血。”秦大夫说,“你是江家明媒正娶的媳妇,你的血能破祠堂的结界。但进去后,你会看见……可怕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好。”秦大夫给了我一把匕首,刀身刻着符文,“用这把刀,割破手掌,把血抹在牌位上,然后烧了它们。记住,无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不能停。”
我回到江家镇,夜里潜入大宅。
宅子静得可怕,像一座空城。
我摸到祠堂,门锁着,但窗户开着。
翻进去,里面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些牌位上。
牌位在月光下,好像在微微发光。
我割破手掌,血滴在地上。
牌位突然震动起来,发出嗡嗡声。
我咬牙,抓起第一个牌位,抹上血。
牌位里传出一声惨叫,接着冒出一股黑烟,烟里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“孽障!敢毁我江家根基!”人脸嘶吼。
“你们江家害了多少人?!”我回吼,把牌位扔进准备好的火盆。
火苗窜起,人脸在火中消散。
我继续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每烧一个,就有一声惨叫,就有一张人脸浮现。
有的哀求,有的咒骂,有的威胁。
我充耳不闻,只管烧。
烧到第二十个时,祠堂门被撞开了。
婆婆冲进来,身后跟着江家三子的尸身。
他们眼睛通红,指甲暴长,朝我扑来。
“住手!”婆婆尖叫,“那是江家的根!”
“是害人的根!”我继续烧。
江明远的尸身第一个扑到我面前,抓住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冰凉,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芳苓,为什么?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们马上就要在一起了……”
“我不和死人在一起!”我用力挣脱,把血抹在他脸上。
他惨叫,脸上冒出白烟,皮肤迅速腐烂。
婆婆见状,疯了一样扑向火盆,想抢出牌位。
我把最后一个牌位——江明远的——扔进火盆。
火苗瞬间窜起三尺高,把整个祠堂照得通明。
所有牌位都在燃烧,所有黑烟都在消散。
江家三子的尸身倒在地上,迅速干瘪,化作灰烬。
婆婆跪在火盆前,呆呆看着,忽然笑了:“完了……江家完了……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,眼神空洞:“你以为你赢了?江家的诅咒,会跟着你一辈子。所有毁掉江家祠堂的人,都会不得好死。”
说完,她一头撞在供桌上,死了。
我瘫坐在地,看着满祠堂的灰烬。
结束了。
江家完了。
我活下来了。
但婆婆的话,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我回到省城,秦大夫说诅咒已经破了,让我安心生活。
我在省城住了下来,找了个裁缝铺的活计,勉强维生。
一年后,我嫁人了,对方是个小学老师,老实本分。
又一年,我怀孕了。
临产那天,我梦见江家祠堂,梦见那些牌位又立了起来,牌位前跪着一个女人,背对着我。
她转过身,是我自己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抬起头,脸是江明远。
我惊醒,肚子开始阵痛。
生产很顺利,是个男孩。
但接生婆把孩子抱给我时,脸色古怪:“太太,这孩子……背后有个胎记。”
我掀开襁褓,看见孩子后背,有一个红色的印记。
莲花形状。
和江家祠堂里,那个红衣木偶脸上的印记,一模一样。
我浑身冰凉。
婆婆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江家的诅咒,会跟着你一辈子。”
也许,诅咒真的没破。
也许,它换了种方式,继续延续。
我抱着孩子,哭了。
丈夫问我怎么了,我没说。
有些秘密,就该烂在肚子里。
孩子一天天长大,聪明乖巧,但总喜欢盯着黑暗处看,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。
有时他会突然说:“爷爷叫我。”
“哪个爷爷?”
“穿长衫的爷爷,戴眼镜。”他歪着头,“他说他叫明远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江明远,还在。
也许,他就在我儿子身体里。
也许,江家的香火,真的续上了。
以另一种方式。
以我最恐惧的方式。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一个关于续香火的故事。
你听了,觉得如何?
你家有没有必须生儿子的传统?
最好查查。
万一呢?
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