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名录(1/2)

我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一个普通书生,名叫许凭山。

我家住在城东仁寿坊,坊中有口老井,井水甘甜清冽。

但那口井,有个全坊皆知的禁忌——子时之后,绝不能靠近。

更不准窥看井底。

我记得那是七月初三的深夜,闷热难当。

我在书房温书至子时,忽然渴得厉害。

家中水缸已空,我提着木桶,鬼使神差地走向坊中那口井。

月色惨白,坊间寂静无声。

我放下木桶时,井里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井底轻轻敲击井壁。

我凑近井口,向下望去。

月光勉强照入井中,水面幽黑如墨。

那水面下,似乎浮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。

我揉了揉眼睛,定睛细看。

是纸!

许多白色的纸片,浸在水面下,随着水波微微荡漾。

纸上似乎有字。

我心中好奇,将木桶轻轻放下,打上来半桶水。

水桶里果然漂着几张湿透的纸。

我捞起一张,就着月光辨认。

纸上用朱砂写着人名和八字,字迹鲜红欲滴。

“赵氏桂娘,嘉靖四十二年五月初七寅时生。”

“钱大牛,嘉靖四十五年腊月十三子时生。”

“孙福来,隆庆三年二月十九卯时生。”

都是坊间住户的名字!

我正惊疑,井底又传来“咚、咚”两声。

比刚才更急促。

紧接着,井水开始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!

我连退数步,水桶都顾不上拿,转身就跑。

跑出十几步回头,井口竟探出一只惨白的手!

那手扒着井沿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

我魂飞魄散,踉跄逃回家中,栓死房门。

整夜未眠。

天亮后,坊间如常。

卖炊饼的吆喝声,孩童的嬉闹声,一切祥和。

我犹豫再三,还是走向那口井。

井边已围了几个打水的妇人。

井水平静如镜,我昨日落下的水桶,好端端放在井沿。

仿佛昨夜一切,只是噩梦。

但我清楚记得那张纸。

赵氏桂娘……我好像听过这名字。

回家问母亲,她正在灶前忙碌。

“赵桂娘?”母亲手中锅铲顿了顿,“那是十年前搬走的一户,住在坊西头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死了。”母亲声音压低,“投这口井死的,捞上来时人都泡胀了。”

我脊背发凉。

“为什么投井?”

母亲摇头不肯再说,只催促我快去温书。

那天午后,我特意去坊西打听。

问了几位老人,才拼凑出大概。

赵桂娘当年是因奸情败露,被夫家休弃,羞愤投井。

钱大牛是货郎,失足落井溺亡。

孙福来更蹊跷,说是夜里梦游,自己走进井里。

都死在这口井中!

我忽然想起那张纸上,每个人名后似乎还有小字。

当时没看清。

入夜,我又失眠了。

子时一到,坊间彻底寂静。

我竟又听见井那边传来“咚、咚”声。

像在召唤。

我咬破指尖,剧痛让我清醒。

不能去!

但那声音越来越响,还夹杂着纸张摩擦的窸窣声。

仿佛有人在井底翻阅书册。

我蒙住头,声音却穿透棉被,直往耳朵里钻。

直到鸡鸣时分,才渐渐消失。

第二天清晨,坊间出了大事。

住在井边不远的吴裁缝,死了。

死在自己床上,面容安详。

但仵作验尸时发现,他双手指甲缝里,全是黑泥和井苔。

胃里还有大量井水。

可昨夜门窗紧闭,他是怎么去井边,又怎么回来的?

更恐怖的是,吴裁缝的左臂内侧,发现一行用针尖刺出的字。

“吴友德,万历八年六月十一亥时生。”

正是井中纸上的格式!

坊正赶来,严禁外传此事。

但恐慌已经蔓延。

我开始留意坊中每个人。

卖肉的胡屠户,这几天收摊特别早。

豆腐坊的秦寡妇,总是盯着井口发呆。

就连一向稳重的里长,眼神也飘忽不定。

他们都知道什么?

七月初七那夜,我终于忍不住了。

我带上油灯和麻绳,决定再探井底。

子时,坊间无光。

我摸到井边,将麻绳系在腰间,另一头绑在石栏上。

井下寒气逼人。

我缓缓下降,油灯照亮湿滑的井壁。

下到三丈左右,水面出现在下方。

那些白纸果然还在,密密麻麻浮满水面。

我伸手捞起几张。

每张都有名字和八字,但后面的小字,这次看清了。

“赵氏桂娘……私通邻人,秽乱坊里。”

“钱大牛……偷窃贡品,其罪当诛。”

“孙福来……虐杀犬畜,戾气冲煞。”

全是罪名!

而最新的一张,墨迹犹新。

“吴友德……散布流言,扰乱民心。”

罪名下方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
“七月初六子时,井中净身。”

正是吴裁缝死的那天!

我手一抖,纸片落回水中。

就在这时,井水开始翻涌。

纸片向四周散开,水中央冒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
是头发!

大团大团湿发从水底涌出,接着是一颗肿胀的头颅。

头颅抬起脸,皮肤泡得惨白,双眼是两个黑窟窿。

是赵桂娘!

我尖叫着想往上爬,但井壁湿滑,无处着力。

那头颅却开口了,声音咕噜咕噜,像含着一口水。

“名……录……还差……一个……”

她伸出泡烂的手,指向我身后上方。

我猛然抬头。

井口不知何时围满了人脸!

胡屠户、秦寡妇、里长、坊正……几乎全坊的成年人都在!

他们面无表情,低头俯视着我。

里长手中提着一盏绿纸灯笼,幽幽开口。

“许家小子,你不该看的。”

“这是我们仁寿坊三百年的规矩。”

秦寡妇接话,声音冰冷。

“坊中有人犯下秽行,败坏风气,便记入。”

“子时请井神裁决,若名录浮起,便是判了净身之刑。”

胡屠户咧嘴笑了。

“我们只是执行井神的旨意。”

我浑身发抖,“吴裁缝……是你们杀的?”

里长点头,“他到处说井中有鬼,扰了坊里清净,该上名录。”

“那赵桂娘他们……”

“都是上了名录的。”里长叹息,“井神判了,我们便帮他们净身。绑上石头,沉入井底。井水自会洗净他们的罪孽。”

我难以置信,“你们……杀了这么多人?”

“不是杀!”坊正厉声道,“是净化!为了全坊的风水,为了子孙的安宁!有些污秽,必须彻底清除!”

井中那只手,突然抓住我的脚踝!

冰冷刺骨!

我拼命挣扎,踢开了那只手。

但更多的手从水中伸出,惨白腐烂,全是历年沉井的尸体!

它们要拖我下去!

井口的人却无动于衷。

里长甚至对井中行礼,“井神大人,今夜名录可还有缺?”

井水哗啦一响,又浮起一张纸。

里长用竹竿挑上来,就着灯笼念出。

“许凭山,万历二年九月初三辰时生。”

是我的名字!

我惊恐万分,“我何罪之有?!”

里长看着纸片,摇头惋惜。

“窥探禁忌,泄露天机。其罪……当入名录。”

“不!你们这是谋杀!”我嘶吼。

秦寡妇幽幽道,“孩子,你错了。这是为了大家好。你死后,我们会厚葬你,照顾你娘。坊里会记得你的牺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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