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名录(2/2)
牺牲?
我成了牺牲品!
那些惨白的手已抓住我的腰,正往下拖。
井水淹没我的胸口,脖颈……
就在我要被彻底拖入水中时,坊东头突然传来惊叫!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井口众人顿时慌乱。
里长急呼,“快去救火!坊东堆着年祭的纸马香烛!”
人群匆忙散去。
混乱中,我腰间的麻绳被猛地一拉!
有人在上方拉我!
我拼命蹬踏井壁,借着那股力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井中那些手死死拽着,指甲抠进我的皮肉。
但我终于爬出了井口。
拉我的人,竟是母亲!
她满脸是泪,手中紧握麻绳另一头。
“快走!”她拽着我往家跑。
回到家,母亲栓死院门,浑身发抖。
“娘,你知道……你一直知道?”我不敢相信。
母亲瘫坐在地,泪如雨下。
“娘没办法……那是坊里三百年的规矩。你爹……你爹也是这么没的!”
我如坠冰窟。
“爹不是病死的?”
母亲摇头,泣不成声。
“十五年前,你爹无意中发现名录的事。他要去报官……第二天,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井里。”
“他们绑了他,沉了井。对我说是失足……”
“娘不敢说,不能说啊!说了,我们母子都得死!”
我抱住母亲,心如刀绞。
原来这口井,吃了这么多人。
吃了我爹,吃了赵桂娘,吃了所有“污秽”之人。
而现在,它要吃我了。
坊中火光很快被扑灭。
脚步声向我们院子聚拢。
里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许家嫂子,开门吧。你知道规矩。”
母亲紧紧搂着我,“今夜谁也不能动我儿!”
门外沉默片刻。
坊正冷声道,“嫂子,莫要让我们难做。名录已出,井神已判。若不执行,全坊都要遭殃!”
“去年邻坊不就是因为心软,没沉一个淫妇,结果半年瘟疫,死了大半?”
“这是为了全坊几百口人啊!”
好一个“为了全坊”!
用无辜者的性命,换取所谓的安宁。
用杀戮来维系“清净”。
门外开始撞门。
木门摇摇欲坠。
母亲忽然起身,从灶台后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。
她拉起我,走到后院墙角。
那里有块青石板,她用力推开,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
“这是你爹当年挖的,通到坊外排水沟。”她将我往里推,“快走!永远别回来!”
“娘,一起走!”
“娘走不了。”她惨笑,“娘走了,他们会追到天涯海角。坊里不能有人‘逃刑’,否则井神会降祸全坊。你快走!”
门外撞门声越来越急。
我钻进地洞,母亲从外面盖上石板。
黑暗中,我听到院门被撞开的巨响。
听到母亲的尖叫,听到众人的呵斥。
我拼命向前爬。
地洞狭窄,满是腐臭气味。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出现微光。
是排水沟的出口,在城墙根下。
我钻出来时,浑身污泥,回头望向仁寿坊的方向。
坊中灯火通明,像在举行什么仪式。
我咬牙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三年后,我改名换姓,在南方一个小镇落脚。
但昨夜,我在市集看见一个人。
胡屠户。
他挑着肉担,眼神扫过我时,停顿了一瞬。
我低头快步离开。
回家栓死门窗,却看到门缝下塞进一张纸。
白纸,朱砂字迹。
“许凭山,万历二年九月初三辰时生。”
“潜逃三载,其罪加等。”
纸的背面,还有一行新写的小字。
“今夜子时,井已迁至。”
我瘫坐在地。
原来那口井,不是固定的。
那禁忌,也不是一口井。
而是一套规矩,一群人,一个生生不息的杀戮传统。
它们可以迁移,可以扎根在任何地方。
只要还有人在维护这个“规矩”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子时到了。
我听到院子里传来“咚、咚”的闷响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地下轻轻敲击。
我低头看向地面。
青砖缝隙中,正渗出一丝丝黑水。
带着井苔的腥气。
桌下阴影里,缓缓伸出一只泡得惨白的手。
指甲缝里,塞满黑泥。
井来了。
禁忌来了。
它们从未放过我。
也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,被写上名录的人。
我笑了。
其实我早该明白。
三年前我爬出地洞时,怀里就藏着一张纸。
是我从井中偷偷带走的名录。
上面不仅有已死之人的名字。
还有里长、坊正、胡屠户、秦寡妇……
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和罪名。
“李有田(里长),私吞祭银,亵渎神明。”
“胡大力(屠户),短斤缺两,其心当诛。”
“秦月娘(寡妇),咒杀亲夫,戾气深重。”
我当年没有报官。
因为我知道,报官没用。
这种深植民间的禁忌,官老爷根本不会懂,也不想管。
所以我用了三年时间,抄写了上百份名录。
昨夜,我已将那些名录,塞进了镇上每户人家的门缝。
包括胡屠户暂住的客栈。
现在,全镇人都看到了。
看到那些“德高望重”的仁寿坊长老们,自己犯下的罪。
看到这个禁忌,最虚伪的内核。
院子里,井水已漫过门槛。
那些惨白的手,爬满了窗台。
但巷外也开始骚动。
我听到胡屠户的惨叫声。
听到人群的怒吼。
“他们也有罪!”
“他们凭什么审判别人?”
“沉了他们!”
原来,制造禁忌的人,最终也会被禁忌吞噬。
当所有人都知道秘密时,秘密就成了武器。
井水漫到我的脚边。
水中浮起最后一张纸。
是我的名字。
但罪名栏,是空的。
我捡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:
“许凭山,窥破禁忌,散播名录。”
“其罪……当开新井。”
窗外,火光冲天。
新的名录,正在诞生。
新的井,正在开挖。
这个禁忌,永远不会结束。
因为人心深处,永远需要一口井。
来埋葬自己不敢面对的罪。
和那些,我们害怕成为的人。
我推开窗。
看到胡屠户被众人拖向镇中新挖的土坑。
他惨叫着,看向我这边。
我对他笑了笑。
无声地说出三个字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井水彻底淹没我的房间。
但这一次,我在水中微笑。
因为我知道——从今夜起,这座小镇,也有了它的井,和它的,第一禁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