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亲戏规(1/2)
我是民国三年生人,住在天津卫南市的小胡同里。
我爹是个走街串巷的剃头匠,我娘早逝。
家里就我和爹两个人。
我们胡同最深处,有个小小的戏班子,叫“双喜班”。
班主姓裘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永远穿着灰布长衫。
戏班不大,就七八个人,专唱些冷门戏。
但他们有个规矩,全胡同都知道。
“双喜班的戏,只能看,不能学。”
“更不准,私下里哼他们的调子。”
我小时候不懂事,有次听见他们在院里练《夜奔》。
那调子凄厉婉转,像夜里猫哭。
我跟着哼了两句。
当天晚上,我就发高烧,说胡话。
梦里总看见一个穿戏服的人,背对着我,水袖长长拖在地上。
那人不停重复一个动作——慢慢转头。
可每次转到一半,梦就醒了。
爹连夜去求裘班主。
裘班主来了,站在我床前,看了我好久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铃,在我头顶摇了三下。
铃音又脆又冷。
我竟立刻退了烧。
裘班主临走时,对我爹叹气:“丫头听见不该听的了。以后绕着戏班走吧。”
爹千恩万谢。
从那以后,我真不敢再靠近戏班院子。
但事情没完。
我十六岁那年,胡同里搬来一户新人家。
姓冯,夫妇俩带个女儿,叫冯香兰。
香兰和我同岁,长得俊俏,嗓子也好。
她不知道规矩。
搬来第二天,听见戏班吊嗓子,就在自家院里跟着学。
学得惟妙惟肖。
当天晚上,冯家就出事了。
先是冯香兰半夜在院里唱戏,穿一身不知哪来的旧戏服。
她爹娘去拉她,她回头一笑——脸上画着浓艳的妆,可那妆是反的!
眉毛往下挂,嘴角往上挑,像个倒过来的脸!
冯爹当场吓晕。
冯娘拼命摇女儿,香兰却越唱越响。
直到裘班主赶来。
他这次没带铜铃。
带了一面巴掌大的皮鼓。
他用指尖轻敲鼓面,咚,咚,咚。
香兰像被抽了骨头,软软倒地。
脸上的妆,竟慢慢渗进皮肤里去了!
第二天,香兰醒了,什么都不记得。
但她的脸,永远带着淡淡的、倒挂的眉痕。
像胎记。
裘班主对冯家夫妇低语:“令嫒……被‘那位’看中了。好生养着吧,莫再听戏。”
冯家一个月后就搬走了。
搬走那天,我看见香兰从轿帘缝里看我。
眼神空洞,嘴角却微微上翘。
像在笑。
又不像。
自那以后,我对双喜班的恐惧,深入骨髓。
但我没想到,更大的祸事,会落在我自己头上。
民国二十六年,日本人打进天津。
南市乱成一团,爹的剃头摊也开不下去了。
一天夜里,爹喝多了酒,红着眼睛回来。
“丫头,爹对不起你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爹把你……许给裘班主了。”
我如坠冰窟。
“许给他?做妾?做丫鬟?”
爹摇头,老泪纵横,“做……做‘替身’。”
我不懂什么叫替身。
爹颤巍巍解释:“双喜班每十年,要选一个清白姑娘,入班学戏。学成了,替‘那位’登一次台。登台之后,姑娘就能得一笔钱,够一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“替谁登台?登什么台?”
爹不肯再说,只反复念叨:“爹没办法,爹欠了裘班主一条命啊!”
原来三年前,爹得了急症,是裘班主用偏方救回来的。
代价就是今天。
我浑身发冷,但看着爹灰败的脸,终究没忍心闹。
第二天,裘班主亲自来接我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女人,都穿着素色褂子,面无表情。
“温姑娘,别怕。”裘班主语气温和,“只是学戏,三个月。期满登台一次,你就自由了。酬金五十块大洋,够你们父女离开天津,去乡下过安生日子。”
我咬着唇,点了点头。
戏班院子比我想象的深。
穿过前院练功场,后面还有一进小院,种着一棵老槐树。
树下有口井。
井沿布满青苔。
两个女人领我进西厢房,房间整洁,但窗户很小,光线昏暗。
墙上挂着一面泛黄的镜子。
镜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纹。
“从今天起,你住这里。”一个脸稍圆的女人开口,她自称荣娘,“每日卯时起,亥时息。我们教你身段、唱腔、步法。”
“学什么戏?”我问。
荣娘和另一个瘦女人对视一眼。
“《双魂记》。”瘦女人嗓音尖细,“这戏……外面没人会。是咱们双喜班独有的。”
我开始学戏。
荣娘教身段,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,像在挪动看不见的重物。
瘦女人,叫青姨,教唱腔。
那调子古怪极了,忽高忽低,中间常有长时间的停顿。
停顿时要憋气,憋到眼前发黑。
最怪的是,她们从不让我看完整的戏本。
只一句一句教。
而且教的词,前言不搭后语。
“月明明,血亲亲,台下人看台上人。”
“镜中影,影中身,谁是真来谁是假?”
“一步错,步步错,回头已是百年身。”
像谶语。
学了半个月,我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。
首先是那面镜子。
每次我对着镜子练身段,总觉得镜中的自己,动作比我慢半拍。
我抬手,她才抬手。
我转身,她才转身。
有一次我故意猛回头。
镜中的“我”,竟还在慢慢转!
脸上带着一种……我从未有过的哀怨神情!
我吓得倒退,撞到桌子。
荣娘闻声进来,看了一眼镜子,脸色沉下来。
“以后练功,背对镜子。”她扯下一块布,把镜子蒙上。
其次是那口井。
夜里我常听见井里传来声音。
像有人在下面轻轻哼戏。
哼的正是《双魂记》的调子。
我告诉青姨。
她正在给我梳头,梳子停在我发间。
“井里住着班主的师父。”她幽幽道,“老人家爱清净,你别去扰他。”
“住井里?”
青姨不再回答,只是梳头的力道加重,扯得我头皮生疼。
一个月后,我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我站在台上,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。
可那些人都没有脸。
脸上是平滑的空白。
我在唱戏,水袖飞舞,唱到那句“谁是真来谁是假”时,台下的观众突然齐刷刷抬起手,指向我身后!
我回头。
看见另一个“我”,穿着一样的戏服,画着一样的妆,正站在我身后半步。
她咧嘴一笑,嘴里没有牙。
只有黑乎乎的洞。
我每次都在这里惊醒。
浑身冷汗。
我把梦告诉裘班主。
他正在后院修剪槐树枝,听了之后,剪子停了停。
“温姑娘,你灵性太足。”他叹气,“这是‘那位’在试你。撑过去,登台就好了。”
“那位到底是谁?”我忍不住问。
裘班主看着那口井,沉默良久。
“是这戏班的魂。”他声音飘忽,“没有她,就没有双喜班。我们每个人,都是她的子孙。”
子孙?
我还想再问,裘班主已转身离去。
那天夜里,我偷溜出房间。
我想去井边看看。
井口盖着石板,但挪开了一道缝。
我凑近缝隙,往下看。
井很深,有水光。
水面上,似乎漂着什么东西。
我摸出火柴,划亮一根,扔下去。
火柴在坠落中照亮井壁。
我看见井壁上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!
火柴落入水中,熄灭了。
但最后一瞬,我看到了几个字。
“温氏女,庚子年替身……”
温氏?
我姓温!
我魂不守舍回房,一夜未眠。
第二天学戏时,我故意把一句词唱错。
荣娘和青姨同时色变!
“不能错!”荣娘厉声道,“一句都不能错!错了就回不来了!”
“回不来?从哪儿回不来?”
青姨捂住我的嘴,眼神惊恐,“别问!好好学!”
我更疑心了。
趁她们午休,我溜到前院,想找其他戏班的人打听。
可前院空无一人。
练功场灰尘堆积,不像有人常来。
难道整个戏班,就只有裘班主、荣娘、青姨和我?
那其他人呢?
我忽然想起,搬来这么多年,除了偶尔听见吊嗓子,我从未见过双喜班真正演出。
也从未见过有观众进出。
这个戏班,到底唱给谁看?
三个月期将至。
裘班主给我看了戏服。
那是一套大红嫁衣式的戏服,金线绣着鸾凤,华丽至极。
但内衬是白色的,像寿衣。
“登台那晚,你穿上这个。”裘班主眼神复杂,“唱完全本,你就自由了。钱和你爹,都在台下等你。”
“在哪儿唱?”
“就在这后院。”裘班主指向槐树下,“那是我们的戏台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槐树下那块地,平整异常,铺着青砖。
像一个小小的舞台。
登台前夜,我又去偷看那口井。
这次我带了一盏小油灯。
我费力挪开石板。
灯光照下去。
井壁上果然刻满了字!
我仔细辨认。
最上面几行:“裘氏春花,光绪三年替身,殁。”
“冯氏香兰,民国三年替身,殁。”
“温氏秀姑,民国十三年替身,殁。”
温氏秀姑……那是我姑姑的名字!我爹从未提过的姑姑!
我继续往下看,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每一个替身,都是温家或冯家的女儿!
每隔十年,一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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