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亲戏规(2/2)
而最底下,最新的一行,墨迹犹新:
“温氏凭澜,民国二十六年替身……”
凭澜是我的名字!
我手一抖,油灯差点掉下去。
灯光摇曳中,我看见了井底的全貌。
井底没有水。
只有一层厚厚的、白色的东西。
像石灰。
石灰上,整整齐齐躺着七八具骸骨!
都穿着大红戏服!
骸骨姿态安详,双手交叠在胸前。
最上面那具,骸骨手腕上,还套着一个熟悉的银镯子。
那是我娘的东西!爹说我娘是病死的,镯子随葬了!
可它在这里!
我娘……也是替身?!
我连滚爬爬离开井边,冲回房间,瘫坐在地。
这不是学戏。
这是送死!
我要逃!
可院门锁死了,围墙太高。
我想起爹,他还在等我。
不,他真的是在等我吗?
还是……在等那五十块大洋?
深夜,裘班主来了。
他像是知道了一切,站在门口,背对着月光。
“温姑娘,你都看见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但你走不了。从你爹答应那刻起,你的命就定了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们家?冯家又是为什么?”
裘班主走进来,坐下。
“因为你们两家,欠了债。”他点起烟袋,“一百年前,温家和冯家的祖上,是亲兄弟。他们为了夺家产,合谋杀死了自己的亲妹妹。”
“妹妹叫双喜,最爱唱戏。”
“她死后怨气不散,化作戏魂。兄弟俩请高人镇压,高人给出法子:建戏班供奉,每十年献一血脉至亲女子为替身,让她附身登台,享片刻阳间欢愉。如此,可保两家平安。”
“否则,两家断子绝孙。”
我浑身颤抖,“所以……我姑姑,我娘,冯香兰……都是献祭?”
“是。”裘班主吐出一口烟,“我是裘家后人,当年高人的徒弟。我们世代负责操办此事。荣娘和青姨,是上一任替身的侍女,也是守墓人。”
“可你说登台后我就自由……”
“自由。”裘班主惨笑,“是啊,魂灵自由了,肉身就留在井底。那五十块大洋,是给你爹的补偿。他每送一个亲人来,就得一笔钱。你姑姑,你娘,现在是你。”
我爹都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!
我如坠冰窟,心死如灰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裘班主摇头,“拒绝不了。你已学了戏,魂已被标记。今夜子时,双喜会来寻你。要么自愿登台,留个全尸。要么被她强占肉身,变成冯香兰那样,人不人鬼不鬼,脸上永远带着倒妆,行尸走肉。”
我瘫坐在地,无路可逃。
子时将至。
荣娘和青姨来了,给我穿上大红戏服。
她们给我化妆,妆容艳丽,眉心点了一粒朱砂。
像新娘。
又像祭品。
槐树下,不知何时摆了几张椅子。
椅子上坐着“人”。
穿着旧式衣服,脸上空白无面。
爹坐在最前排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。
里面应该是大洋。
我看着他,忽然不恨了。
乱世人命如草,他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可怜人。
裘班主坐在台侧,手里拿着那面小皮鼓。
荣娘低声嘱咐:“记住,唱完全本,莫回头。唱完了,对你爹磕个头,算是告别。然后……走到井边,自己跳下去。我们会盖好石板。”
我木然点头。
子时到。
裘班主敲响皮鼓。
咚。
我开口唱出第一句。
月明明,血亲亲,台下人看台上人。
声音出口,竟异常清亮。
仿佛不是我自己的嗓子。
而是另一个人的嗓子,借我的口在唱。
我舞动水袖,身段轻盈。
像被无形的线牵引。
唱着唱着,我看见台下那些无面人,开始微微晃动。
仿佛在享受。
爹的肩膀在抖,他在哭。
唱到“谁是真来谁是假”时,我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冰凉。
镜子里那个“我”,出来了!
她就贴在我背后,同我一起舞动。
我们动作完全一致,像双生。
但我能感到,她在一点点挤进我的身体。
我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最后一段唱词。
一步错,步步错,回头已是百年身。
唱完这句,按照规矩,我该磕头,然后投井。
但我没动。
我用尽最后力气,猛转身,看向背后那个“我”!
她的脸清晰起来。
是个极美的女子,眉眼和我有三分像。
但眼神怨毒如蛇。
“双喜?”我嘶声问。
她咧嘴笑了,嘴里黑洞洞。
“好妹妹,让我进去吧。你阳寿尽了。”
“我的阳寿,凭什么给你?”
“凭你们温家欠我的!”她声音尖厉,“你们祖上杀我,夺我家产,将我沉井!我要你们世代女子偿命!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
彻底明白了。
“所以根本没有高人镇压。”我冷笑,“是你自己成了厉鬼,缠着两家。裘家也不是什么高人之后,是你的帮凶!你们合伙,骗了一代又一代!”
双喜的鬼脸扭曲,“是又如何?今夜你必死!”
她猛地扑向我!
我等的就是这一刻!
我从袖中掏出早就藏好的剪刀——那是荣娘做针线用的,我前天偷来。
我没刺向她。
而是狠狠刺向自己的喉咙!
鲜血喷溅!
双喜的鬼影尖叫:“你做什么?!你死了肉身就毁了!”
我捂着脖子,鲜血从指缝涌出,却笑着。
“我死了……你今夜……就找不到替身……”
“十年一轮……你等得起吗?”
双喜的鬼影开始变淡,“不!你不能死!我要你的身子!”
裘班主冲上台,脸色惨白,“快止血!她死了仪式就断了!”
荣娘和青姨也慌了。
爹站起来,手里的布袋掉落,大洋滚了一地。
他看着我,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
我眼前发黑,但强撑着。
“裘班主……告诉我真相……否则我立刻咬舌……让你百年谋划……落空……”
裘班主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“双喜不是温冯两家的妹妹……她是我的祖姑奶奶!”
“一百年前,她是红角,被温冯两家老爷看中,要强纳为妾。她不肯,被两家联手逼死,沉尸井底。”
“我们裘家为了报仇,编造了血亲替身的谎言。每十年骗一个温家或冯家女儿来,在井边杀死,让她们怨气滋养双喜的魂魄,让她越来越强……”
“等到杀够九十九个,双喜就能借尸还阳,亲自去找两家后人报仇!”
“你是……第九十八个。”
我笑了。
果然。
果然是人祸,不是鬼灾。
“所以冯香兰……”
“她没死,但魂被双喜啃了一半,成了痴傻。她脸上的倒妆,是双喜留下的印记,表示这是她的食物。”
我看向爹。
爹瘫坐在地,喃喃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裘班主只说让你学戏……说你会得一笔钱……我不知道是送死……”
或许他说的是真话。
或许不是。
不重要了。
双喜的鬼影越来越淡,她尖叫:“裘明!你坏我大事!我若不能还阳,你们裘家也别想好过!”
裘班主惨笑:“祖姑奶奶,一百年了,够了。我们裘家为您杀了九十七个无辜女子,罪孽深重,该结束了。”
他忽然抢过我手中的剪刀,刺进自己心口!
“以我之血……散您之魂……”
双喜的鬼影发出凄厉长啸,炸成漫天黑雾,消散了。
荣娘和青姨对视一眼,默默走到井边,手拉手,跳了下去。
两声闷响。
院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我和爹还活着。
我脖子上的伤很重,但没死。
爹爬过来,撕下衣襟给我包扎,手抖得厉害。
“澜儿……爹错了……爹错了……”
我看着他苍老的脸,忽然很累。
天亮时,我们离开了戏班院子。
爹用那五十块大洋,请了大夫治我的伤。
伤好后,我们离开了天津卫,去了南方。
我再没唱过戏。
甚至听不得任何戏文。
但每年我生辰那夜,我总会梦见那口井。
井里伸出无数惨白的手。
都是历代替身的冤魂。
她们不恨我。
她们只是寂寞。
后来我听说,天津卫南市那一片,后来改建时挖出了一口古井。
井底有几十具女性骸骨,都穿着戏服。
此事轰动一时,但最终不了了之。
至于温家和冯家的后人,听说后来都败落了。
死的死,散的散。
裘家更是不知所踪。
只有我知道真相。
但这真相,我谁也没告诉。
包括我后来的丈夫、儿女。
有些秘密,就该烂在肚子里。
就像有些冤魂,就该永远埋在井底。
只是偶尔,在极安静的夜里。
我会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,咿咿呀呀的唱戏声。
像风吹过破窗棂。
又像谁在哭。
每当这时,我就会轻轻哼起另一段小调。
那是我娘小时候哄我睡时唱的。
与戏无关。
只与安宁有关。
哼着哼着,那远处的唱戏声,就渐渐停了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终于听够了。
转身离开了。
但我知道,它还会回来。
只要这世上还有秘密。
还有亏欠。
还有那些,用规矩包装起来的谋杀。
它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。
它就在深井里。
在戏台后。
在每一个,被血亲出卖的夜晚。
静静等着。
下一个十年。
下一个,无辜的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