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皮刺魂(2/2)
正盯着我。
更可怕的是,绣像中“我”的肚子,原本是隆起的。
现在,瘪下去了。
而绣像的右下角,多了一行小字。
用金线绣的。
是我的生辰八字!
我浑身冰冷。
夫君推门进来,看见我站在绣像前,脸色一变。
“谁让你看的!”
“你绣了眼珠……还绣了八字!”我嘶声道,“你想害死我吗?!”
夫君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陌生而诡异。
“不是害你。”他慢慢走近,“是救你。”
“娘子,你其实……早就死了。”
“三个月前,你就难产死了。”
“现在的你,只是一缕残魂,附在这具身体里。”
“我绣这幅像,是为了留住你的魂。等像绣成,把你的魂移进去,你就能以绣像之身,永远陪着我。”
我如遭雷击,“你胡说!我还活着!我能动,能说话,能感觉到胎动!”
“那是残魂的错觉。”夫君怜悯地看着我,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为什么你娘不回信?为什么你身上有针眼?为什么你的肚子大得不正常?”
他指向绣像,“你看,绣像中的你,才是你真正的模样。消瘦,苍白,死气沉沉。”
我看向绣像。
的确,绣像中的“我”,虽然眉眼像我,但神情憔悴,眼窝深陷。
像久病之人。
“不……我不信……”我踉跄后退。
夫君叹口气,“那我证明给你看。”
他取出一面铜镜,举到我面前。
镜中,我的脸苍白如纸。
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完全不像活人。
而我的脖子上,有一圈淡淡的勒痕。
像是……上吊留下的。
“三个月前,你听说你娘病重,急火攻心,动了胎气。孩子没保住,你悲痛之下,悬梁自尽。”夫君声音低沉,“我发现时,你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我不甘心,用了我娘传的‘续魂绣法’。将你的残魂封在体内,绣了这幅像,想慢慢将你的魂补全,移入绣像。”
“可你的魂太弱,需要养分。所以我每晚刺绣,其实是在用针线引导你的魂,慢慢汇聚。”
“你身上的红点,是魂针留下的痕迹。”
“你做的梦,是魂识在感知绣像。”
“至于胎动……”他苦笑,“那是绣像中的‘胎魂’在动。我绣了你的像,也绣了孩子的像。孩子的魂,就在绣像的肚子里。”
我瘫坐在地,浑身颤抖。
如果他说的是真的……
那我这三个月,都是行尸走肉?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让我知道?”
“怕你受不了,魂飞魄散。”夫君蹲下身,握住我的手,“娘子,再给我一个月。等绣像完全‘活’了,你就能永远陪着我了。我们一家三口,永不分离。”
他的眼神炽热而疯狂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一切可能是真的。
因为很多细节,确实不对劲。
比如我从不觉得饿,虽然每日进食。
比如我从不流汗,虽然天热。
比如我的皮肤,越来越冷。
可我还是不甘心。
“我要见我娘。”我盯着他,“如果我真死了,我娘会知道。”
夫君脸色微变,“锦水镇太远,你身子不便……”
“那就让我写信,让她来。”
“信已经寄过了,她没回。”
“再寄一封。”
夫君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,“好。但你得答应我,在这之前,好好休养。别碰绣像,别问太多。”
我答应了。
当晚,我写了信,夫君说次日去寄。
夜里,我假装睡下。
等夫君睡着后,我悄悄起身。
我要去书房,再看一眼绣像。
如果我真死了,我的魂在绣像里,那我应该能感觉到。
书房烛火未熄。
绣像静静挂在墙上。
烛光摇曳,绣像中的“我”,眼睛似乎在转动。
我走近些,仔细看。
绣像的眼睛,用的是黑色丝线。
但瞳孔深处,有一点极小的金线。
像是……绣了什么字。
我凑得更近,几乎贴到绣像上。
突然,绣像的眼睛眨了一下!
不是错觉!
真的眨了一下!
我吓得后退,绣像却动了!
绣布鼓起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!
一只手,从绣像中伸出!
苍白,纤细,缠绕着丝线。
是我的手!
它抓向我!
我转身想逃,脚下一绊,摔倒在地。
那只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脚踝!
冰冷,僵硬。
像死人的手。
“进来吧……”绣像中传出声音,和我的一模一样,“我们本是一体……”
我拼命踢踹,那只手却越抓越紧。
丝线从手上蔓延,爬上我的小腿。
像无数细小的蛇。
“夫君!救我!”我尖声呼救。
房门被撞开。
夫君冲进来,看见这一幕,脸色大变。
他抄起剪刀,冲向绣像。
却不是剪那只手。
而是一剪刀,刺向我的胸口!
我瞪大了眼。
剪刀刺入皮肉,却没有血。
只有一团白色的、棉絮状的东西,从伤口涌出。
“对不起,娘子。”夫君眼神疯狂,“但你的魂,必须完整归位。这具身体,已经坏了。”
他拔出剪刀,又刺!
这次刺向我的肚子。
肚子裂开。
里面没有胎儿。
只有更多的棉絮,和一团缠绕的丝线。
丝线中,裹着一个巴掌大的、布偶般的婴儿。
婴儿的眼睛,是两个墨点。
它咧开嘴,发出细弱的哭声。
像猫叫。
“你看,我们的孩子。”夫君抱起布偶婴儿,“我早就绣好了。只等你的魂,彻底归位。”
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确实死了。
但我的魂,没有附在这具身体里。
这身体,是夫君用棉花和布缝制的!
一具人偶!
他先用续魂绣法留住我的残魂,然后将魂封入人偶,让我以为自己还活着。
同时,他绣了那幅像,想将我的魂慢慢引入绣像。
这样,他就能同时拥有“活着的我”(人偶)和“永恒的我”(绣像)。
而真正的我,早就死了。
尸体在哪儿?
我看向绣像。
绣像的背面,微微鼓起。
像是……里面垫了什么东西。
夫君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笑了。
“你猜到了。”他走过去,轻轻撕开绣像背面的裱布。
里面,露出一张干瘪的人皮。
我的脸皮。
完整剥下,经过特殊处理,绷在绣架上。
他绣的像,是绣在我的脸皮上!
用我的皮为布,以我的骨为针,以我的发为线!
“这样绣出来的像,才最有灵性。”夫君抚摸着人皮绣像,“你的魂,最喜欢自己的皮。很快就会完全移进来了。”
我,不,这具人偶,开始崩解。
棉花从胸口和腹部的破洞涌出。
丝线断裂,四肢脱落。
最后,只剩下一颗头,滚落在地。
人偶的头颅里,有一小团微弱的白光。
是我的残魂。
夫君小心地捧起那团光,走向绣像。
“来,归位吧。”
他将光按向人皮绣像。
光融入皮中。
绣像的眼睛,骤然亮起。
有了神采。
嘴微微张开,吐出气息。
“夫……君……”
绣像说话了。
声音空洞,带着回音。
“我……回来了……”
夫君热泪盈眶,抱住绣像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他完全没注意到,绣像的手,慢慢抬了起来。
缠绕着丝线的手指,轻轻按在他的后颈。
然后,猛地刺入!
丝线像活物一样,钻入他的皮肤,顺着血管蔓延。
夫君僵住了,瞪大眼睛。
“娘子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你娘子。”绣像咧嘴笑了,“我才是真正的袁画师。”
夫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。
“百年前,我被锦水镇的绣娘所害,魂飞魄散。只有一缕残魂,附在一根银针上。”
“我等了百年,终于等到一个机会——一个痴情的丈夫,一个死去的妻子,一张完整的人皮。”
“我引导你学刺绣,教你续魂绣法,让你以为能复活妻子。”
“其实,我是在利用你,收集完整的魂魄——你的痴情,她的怨念,胎儿的纯净。”
“现在,三魂齐聚,我该复活了。”
丝线从夫君七窍钻出。
他的身体迅速干瘪,像被吸干了精血。
最后,只剩一张人皮,瘫在地上。
绣像从墙上飘落。
人皮展开,包裹住绣像。
丝线穿梭,将人皮缝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形。
一个和“我”一模一样的女人,站在房中。
她活动手脚,适应新的身体。
然后,她看向地上人偶的头颅。
那团残魂还在微弱闪烁。
“至于你……”她俯身,捡起残魂,“你就留在这颗头颅里吧。永远看着,我是如何用你的身体,活出新的人生。”
她将残魂塞回人偶头颅,放在书架上。
然后,她推开房门,走进夜色。
第二天,“我”活着的消息传开了。
“我”说,夫君突发恶疾去世,留下遗腹子。
“我”继承了布庄,生意越做越大。
“我”还重新拾起刺绣,成为远近闻名的绣娘。
只是“我”绣的人像,总是特别传神。
传神到……像把真人的魂绣了进去。
而“我”的书房里,永远摆着一颗旧人偶的头颅。
眼眶空洞,却仿佛在注视一切。
偶尔有客人问起。
“我”会温柔地笑。
“那是我夫君留下的念想。”
“他说,要永远看着我。”
只有我知道真相。
因为我就是那颗头颅里的残魂。
我被困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那个占据了我皮囊的恶鬼,用我的身份活着。
看着“我”继续害人。
看着“我”用刺绣,收集更多魂魄。
等待下一次,真正的复活。
百年轮回,再次开启。
而民间第一禁忌,依然在流传。
不可为活人绣全身像。
不可将生辰八字绣入像中。
但总有人不信邪。
总有人,自投罗网。
就像当年的吴老爷。
就像我的夫君。
就像……下一个。
总有一天,“我”会攒够魂魄。
彻底重生。
到那时,这颗头颅里的残魂,也该散了。
但在此之前,我还在看。
永远看着。
永世不得解脱。
这就是的代价。
也是所有,触碰禁忌之人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