缚棺郎(1/2)

我是唐朝开元年间的一个书生,名叫张远。

那年秋试不第,盘缠用尽,返乡途中误入深山,闯进一个叫“月沉坳”的古村。

村子藏在两山夹缝里,终年雾气缭绕,白天都少见日光。

村里的屋子全是黑瓦青砖的老宅,檐角挂着褪色的红布条,风一吹,像吊死鬼的舌头。

村口有块残碑,字迹模糊,只辨出“月满则婚,血月则葬”八字。

我到时已是黄昏,饿得眼冒金星,敲开村西头一户人家的门。

开门的是个驼背老汉,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层灰。

他上下打量我,喉头滚动,“外乡人?”

我拱手作揖,“老丈,学生迷路了,求借宿一宿。”

老汉沉默半晌,侧身让开。

屋里比外头还暗,只点着一盏豆油灯。

灯下坐着个穿红袄的少女,正在纳鞋底。

她抬头看我,眼睛又大又亮,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

“这是我孙女,巧姑。”老汉咳了两声,“家里就我们爷孙俩,你睡柴房。”

我连声道谢。

夜里,我被一阵唢呐声吵醒。

声音凄厉刺耳,像送殡的调子。

我扒着柴房破窗往外看。

月光惨白,照见一队穿红衣的人,抬着一顶大红花轿,正从村道经过。

轿帘被风吹起一角,我看见轿里坐着个女人。

凤冠霞帔,盖着红盖头。

可她的手脚,都被红绸绑着。

绑得很紧,勒进皮肉里。

更怪的是,轿子后面还跟着一口黑漆棺材。

八个壮汉抬着,棺材上贴满了黄符。

唢呐声远去,村子重归死寂。

我毛骨悚然,一夜未眠。

天亮后,我问老汉昨夜是谁家娶亲。

老汉正在磨刀,刀锋在磨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不是娶亲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是配婚。”

“配婚?”

“活人配死人。”老汉停下动作,看向我,“月沉坳的规矩,血月之夜,必须选一个活女子,嫁给百年前死在这儿的‘棺郎’。不然,全村人都得死。”

“棺郎是谁?”

老汉却不答了,只摇头叹气。

那天我在村里转悠,发现处处透着诡异。
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檐下的红布条新旧不一,有的鲜红如血,有的破成碎缕。

村中央有口古井,井口被石板封死,石板上刻满符文。

井边有棵老槐树,树上挂满了小木牌。

我凑近看,木牌上写着女子的名字和生辰。

最早的一块,写着“贞观三年,周氏女”。

最近的一块,墨迹尚新:“开元八年,赵巧姑”。

巧姑?

老汉的孙女?

我心头一紧,转身往回跑。

跑到半路,撞见巧姑在溪边洗衣。

她看见我,慌忙把手里一件红衣藏到身后。

可我已经看见了。

那是一件嫁衣。

大红绸子,金线绣着鸾凤。

和她昨晚在轿里穿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你……”我嗓子发干,“你是新娘?”

巧姑咬着唇,眼眶红了。

“爷爷说,这是命。”她声音细如蚊蚋,“下个血月夜,我就得嫁。”

“嫁给那个棺郎?”

她点头,泪珠滚下来,“没人见过棺郎的真面目。只知他住在后山坟地的棺材里,每逢血月就要娶亲。嫁过去的女子,第二天……就会死在轿中,变成干尸。”

“为什么不逃?”

“逃不掉。”巧姑惨笑,“村里人看得紧。而且……离开月沉坳的人,都会在三天内暴毙,死状凄惨,像是被抽干了血。”

我看着她年轻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

“我带你走。”

巧姑愣住了。

“我是外乡人,我不信这邪。”我抓住她的手,“今晚就走。”

她的手冰凉,微微颤抖。

“可你……你也会死的。”

“总比眼睁睁看你送死强。”

巧姑看着我,眼泪又流下来。

她重重点头。

我们约好子时在村口老槐树下碰头。

我回柴房收拾,却听见老汉在屋里和人说话。

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清了。

“外乡人血气旺,正好。”

“血月夜还差一个‘轿夫’,就他了。”

“等巧姑嫁过去,棺郎满意了,咱们村又能太平十年。”

我浑身发冷。

原来老汉留我住宿,是打算让我当送亲的轿夫!

陪巧姑一起去死!

我咬牙,更坚定要带巧姑走。

子时,月黑风高。

我溜到老槐树下,巧姑已经等在那里。

她换了身粗布衣,背着个小包袱。

“走!”我拉住她,往村外跑。

村道寂静,只有我们的脚步声。

眼看就要出村了,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!

数十个村民举着火把,堵在村口。

老汉站在最前头,手里提着那把磨亮的刀。

“巧姑,回来。”他声音冰冷。

巧姑躲到我身后,浑身发抖。

“让开!”我护住她。

老汉摇头,“外乡人,你不懂。巧姑不嫁,死的就不止她一个。全村一百三十七口,都得给她陪葬。”

“那是你们的事!”

“现在也是你的事了。”老汉一挥手,“抓住他们!”

村民围上来。

我拉着巧姑往反方向跑,逃进后山坟地。

坟地里墓碑林立,荒草没膝。

月光照在坟头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

我们躲在一座大坟后面,屏住呼吸。

追兵的火把在远处晃动,渐渐远去。

我刚松口气,巧姑忽然抓紧我的胳膊。

“张……张公子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看……”
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
坟地中央,孤零零摆着一口黑漆棺材。

棺材盖开着一条缝。

里面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棺材周围,散落着许多红色布条。

和村里檐下挂的一样。

“这……这就是棺郎的棺材?”我咽了口唾沫。

巧姑点头,死死抓住我,“快走……快离开这儿……”

我们刚要起身,棺材里突然传出声音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击棺壁。

巧姑吓得捂住嘴。

我也头皮发麻,拽着她往后挪。

可棺材盖,缓缓滑开了。

一只苍白的手,从棺材里伸出来。

手指修长,指甲乌黑。

抓住棺材边缘。

然后,一个人坐了起来。

穿着破烂的红袍,头发披散,遮住了脸。

他慢慢转头,看向我们这边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
我看见了。

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。

苍白,英俊,但毫无生气。

眼睛是两个黑洞,没有瞳孔。

嘴角却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

“巧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难听,“你来……嫁我了……”

巧姑尖叫一声,晕了过去。

我背起她,拼命往坟地外跑。
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像是那个棺郎,从棺材里爬出来了。

我不敢回头,拼命跑。

终于冲出坟地,回到村子附近。

巧姑醒了,趴在我肩上哭。

“他看见我了……他记住我了……我逃不掉了……”

我把她放下,扶着她往村里走。

与其被那东西追,不如先回村再做打算。

可刚到村口,我们就愣住了。

全村人都在。

男女老少,整整齐齐站在道旁。

每人手里捧着一盏白灯笼。

灯笼光绿幽幽的,照得一张张脸惨白如鬼。

老汉走上前,面无表情。

“巧姑,时辰到了。”

“不……”巧姑往后缩。

两个壮汉上来抓住她,往她身上套那件大红嫁衣。

我想阻拦,却被几个人按倒在地。

“外乡人,你也该上路了。”老汉低头看我,“轿夫缺一个,你顶上。”

他们把我绑起来,换上轿夫的红衣。

然后,塞给我一根轿杠。

唢呐声又响了。

还是昨晚那调子。

巧姑被绑进花轿,盖上了盖头。

轿帘放下前,她看了我一眼。

眼神绝望,泪流满面。

八个轿夫,我排在最后。

抬起轿子时,我发现轿子轻得诡异。

像抬着一口空棺材。

送亲队伍出发,往坟地去。

村民们跟在后面,提着白灯笼,沉默无声。

像一支送葬的队伍。

到了坟地,棺材还在原地开着。

轿子停在棺材前三丈远。

老汉上前,对着棺材拜了三拜。

“棺郎大人,新娘送到。求您庇佑月沉坳,再享十年太平。”

棺材里静悄悄的。

老汉一挥手,“送新娘入棺!”

轿夫们抬着轿子,一步步走向棺材。

巧姑在轿里挣扎,发出呜呜的哭声。

我咬咬牙,猛地扔掉轿杠,冲向花轿!

“住手!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我掀开轿帘,扯掉巧姑嘴里的布团,解她手上的红绸。

“快跑!”

巧姑却不动,只是呆呆看着棺材方向。

我回头一看。

棺郎已经站起来了。

他就站在棺材边,红袍在夜风中飘荡。

黑洞洞的眼睛,正盯着我。

“你……要抢我的新娘?”他歪了歪头。

“她是个活人!你不能娶她!”我吼道。

棺郎笑了。

笑声干涩,像枯叶摩擦。

“活人?”他慢慢走过来,“谁告诉你……我是死人?”

他走到月光下,撩开额前长发。

我看见他的脸,有了血色。

眼睛也不再是黑洞,而是正常的、深褐色的眸子。

甚至有了呼吸的起伏。

“你……你是活人?”我惊呆了。

“一直都是。”棺郎微笑,“只不过,我得睡在棺材里,靠新娘的血气续命。”

他看向巧姑,“每十年,我需要一个纯洁女子的血气,才能维持这具身体不腐。月沉坳的人,自愿为我献祭,换我庇护他们风调雨顺。”

自愿?

我看向老汉和村民。

他们都低着头,不敢与我对视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用女子的命,换他的庇护?”我难以置信。

“这是交易。”老汉终于开口,“棺郎大人保我们村子百年平安,我们供他新娘。公平合理。”

“可那些女子呢?她们就活该去死?”

“她们是自愿的!”一个老妇尖声道,“为了全村人,牺牲一个女子,值得!”

巧姑忽然笑了。

笑声凄厉。

“自愿?爷爷,你告诉我娘是自愿的吗?告诉我姐姐是自愿的吗?”

她扯掉盖头,脸上全是泪痕。

“我娘十年前嫁过来,第二天就死在棺材里。我姐五年前被选中,逃了,结果被你们抓回来,活活勒死,扔进棺材!”

“现在轮到我了。”她盯着老汉,“爷爷,你亲手送走女儿,送走孙女,晚上睡得着吗?”

老汉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
棺郎却拍起手来。

“好一出骨肉相残。”他笑眯眯的,“我就喜欢看这个。比戏还好看。”

他走到巧姑面前,伸手摸她的脸。

“你放心,我会温柔些。吸干你的血,留你一具全尸。等你女儿长大了,再嫁给我。”

巧姑浑身发抖。

我再也忍不住,扑上去推开棺郎。

“畜生!”

棺郎被我推了个踉跄,却不恼,反而笑得更欢。

“有血气,好。我最喜欢有血气的男人。”

他舔了舔嘴唇,“你的血,一定很补。”

他猛地伸手,掐住我的脖子。

力气大得惊人!

我喘不过气,眼前发黑。

巧姑扑上来咬他的手,被他一把甩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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