缚棺郎(2/2)

村民们只是看着,无动于衷。

就在我要晕过去时,天上月亮,忽然变了颜色。

一点一点,染上暗红。

血月!

棺郎抬头看天,脸色骤变。

“怎么提前了……”

他松开我,踉跄后退。

血月当空,月光如血,洒满坟地。

棺材周围的地面,突然裂开无数道缝隙。

一只只苍白的手,从地下伸出来!

接着,是头,身子,腿……

一个个穿着破烂嫁衣的女子,从土里爬了出来!

她们的脸干瘪萎缩,眼窝深陷,但还能看出生前的模样。

足足十几个!

全是历年嫁过来的新娘!

她们围住棺郎,伸出枯瘦的手。

“还我命来……”

“还我血……”

“还我青春……”

棺郎惊恐后退,“不可能……你们早就死了……魂都散了……”

为首的一个女尸,咧开干枯的嘴。

“血月之夜……冤魂归位……”

“棺郎……你吸了我们百年血……该还了……”

她们扑上去,抓住棺郎,撕咬他的皮肉。

棺郎惨叫,挣扎,却挣不脱。

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

像被反吸了血气。

最后,只剩一具枯骨,瘫在地上。

枯骨的心脏位置,有一颗暗红色的珠子,还在微微跳动。

女尸们围着珠子,贪婪地吸吮。

珠子渐渐暗淡,碎裂。

女尸们抬起头,看向村民。

村民们早就吓傻了,跪了一地,拼命磕头。

“饶命……饶命啊……”

女尸们却不理会,飘向村子。

血月映照下,她们的身影拉得老长。

像一群索命的恶鬼。

我和巧姑趁机逃跑。

逃出坟地,逃出月沉坳。

身后传来村民的惨叫,和女尸的尖笑。

我们不敢回头,一直跑到天亮。

血月褪去,太阳升起。

我们瘫在山路上,回头望去。

月沉坳的方向,笼罩着一层黑雾。

死气沉沉。

后来我们听说,月沉坳一夜之间成了死村。

全村一百三十七口,无一生还。

死状凄惨,都被吸成了干尸。

官府派人去查,只找到一村子的尸体,和坟地里那口空棺材。

至于那些女尸,不知所踪。

我和巧姑去了南方,隐姓埋名,结了婚。

她第二年生了儿子。

孩子很健康,只是背上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。

形状像一弯月亮。

巧姑说,那是血月的诅咒。

孩子长到五岁,开始做噩梦。

梦里总有一个穿红袍的男人,对他招手。

“来……来棺材里……爹教你长生……”

我们请了道士,道士看了孩子背上的胎记,脸色大变。

“这是‘棺郎印’。那妖物死前,把一缕残魂附在了新生儿身上。等孩子十八岁,残魂就会苏醒,占据他的身体。”

“怎么办?”我急问。

道士摇头,“无解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?”

“除非在孩子十八岁前,找到棺郎的真身——不是那具枯骨,是他最初的本体,彻底毁掉。”

“可棺郎不是死了吗?”

“那只是他百年修炼出的‘血身’。他的本体,一定藏在月沉坳某处。”

我和巧姑对视一眼。

为了儿子,我们必须回去。

十年后,孩子十五岁。

我们带着他,重返月沉坳。

村子已经彻底荒废,房屋倒塌,荒草丛生。

坟地里,那口黑棺材还在。

我们撬开棺材,发现底下有个暗格。

暗格里,藏着一具小小的骨骸。

是个婴儿的骨头。

骨头上刻满符文。

骨骸心口,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长钉。

道士看了,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棺材子……原来棺郎是棺材子!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百年前,有孕妇暴毙,被活埋进棺材。她在棺材里产子,孩子吸了母体的尸气,成了‘棺材子’。这种孩子半人半尸,靠吸活人血气为生。”

“月沉坳的人发现后,非但没杀他,反而把他当神明供奉,用女子的血养他。养了百年,养成了妖物。”

“这根钉,是当初钉死孕妇的‘封魂钉’。拔了它,棺郎的魂就彻底散了。”

我伸手去拔钉子。

钉子纹丝不动。

巧姑也来帮忙,还是拔不动。

儿子忽然开口,“爹,娘,让我试试。”

他伸手握住钉子。

钉子竟自己松动了!

轻轻一拔,就出来了。

钉子离骨的瞬间,那具婴儿骨骸化为一摊黑水,渗入地下。

儿子背上的胎记,也随之消失。

我们都松了口气。

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
可当晚,儿子又开始做噩梦。

这次梦见的不是红袍男人。

而是那十几个穿嫁衣的女尸。

她们围着儿子,喃喃低语。

“棺郎死了……我们无处可去……”

“你的身体……很干净……”

“让我们进去……让我们活下去……”

儿子惊醒,浑身冷汗。

从那以后,他总说身体里好像住了别人。

有时候说话的声音会变,变成女人的声音。

有时候会不自觉做出梳头、绣花的动作。

巧姑哭了,“那些女尸的魂……附在儿子身上了……”

我咬牙,带着儿子又去找道士。

道士看了,连连摇头。

“冤魂无处归依,自然要找寄主。你儿子拔了封魂钉,解了棺郎的咒,却也放出了那些女魂。她们缠上你儿子,要借他的身体重生。”

“有办法驱散吗?”

“难。”道士叹息,“除非……找一具刚死的女尸,让她们附进去,再烧掉。”

“可哪来的女尸?”

道士眼神闪烁,“活人……也可以。”

我心头一寒。

道士的意思是,杀一个活女子,让女魂附体,再烧死?

我做不到。

带着儿子回家后,他的情况越来越糟。

常常对着镜子自言自语,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。

“贞观三年的周姐姐说,她想吃桂花糕。”

“开元八年的赵妹妹说,她喜欢你的蓝衫子。”

他嘴里说的,全是那些女尸生前的名字和喜好。

巧姑崩溃了,抱着儿子哭。

“儿啊,你醒醒,你是男孩,不是那些姑娘……”

儿子却温柔地拍她的背,声音变成少女的腔调。

“娘,别哭。我们在你儿子身体里,会好好照顾他的。”

我彻底绝望了。

有一天,儿子突然对我说:“爹,我想回月沉坳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她们说,想回家。”儿子眼神空洞,“她们的尸骨还在那儿,想回去看看。”

我犹豫再三,还是带他去了。

月沉坳的坟地里,那些女尸的坟还在。

儿子跪在坟前,一个个磕头。

每磕一个,就有一个淡淡的女影从他身体里飘出,融入坟中。

磕完最后一个头,所有女魂都离开了。

儿子瘫倒在地,昏迷不醒。

我抱起他,发现他背上的胎记又出现了。

不是月亮形状。

而是一个小小的、扭曲的婴儿脸。

像棺郎小时候。

儿子醒来后,完全不记得被附身的事。

胎记也慢慢淡去。

我们以为,这次真的结束了。

直到儿子十八岁生日那晚。

血月再次出现。

儿子在睡梦中坐起来,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眼睛,变成了全黑色。

没有眼白。

他看着我,咧嘴笑了。

笑容和当年的棺郎一模一样。

“爹。”他开口,声音却是棺郎的嘶哑调子,“我回来了。”

“百年前,我被封在棺材里,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
“所以我留了后手——那根封魂钉,不只是封我的魂,也是锁那些女魂的钥匙。”

“你儿子拔了钉子,放走了女魂,却把我的主魂,彻底释放了。”

“现在,这具年轻的身体,归我了。”

他下床,活动手脚。

“百年了……我终于能真正活过来了……”

巧姑冲进来,看见儿子这样,瘫倒在地。

“儿啊……”

“我不是你儿子。”‘儿子’冷笑,“我是棺郎。从今天起,我就是他,他就是我。”

他走到窗边,看着血月。

“月沉坳的规矩,该改改了。”

“以后,不只娶新娘。”

“全村的人,都是我的血食。”

他回头看我,黑色眼睛里满是贪婪。

“先从你们开始吧。”

“爹,娘,把你们的血……给我。”

他扑过来,我推开巧姑,和他扭打在一起。

他力气大得吓人,掐住我的脖子。

我喘不过气,伸手乱抓,抓到桌上一把剪刀。

狠狠刺进他的胸口!

鲜血涌出。

‘儿子’愣住了,低头看伤口。

黑色眼睛渐渐恢复正常。

变回我熟悉的、儿子的眼神。

“爹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
“儿啊!”我抱住他。

他咳出血,气息微弱。

“他在我身体里……我压不住他……”

“帮我……帮我……”

“怎么帮?”

“杀了我。”儿子抓住我的手,“趁我还能控制自己……杀了我……烧了尸体……他就彻底死了……”

我颤抖着手,握紧剪刀。

下不去手。

巧姑爬过来,握住儿子的另一只手。

泪流满面。

“儿啊……娘陪你……”

她抢过剪刀,刺进自己的心口!

“娘!”儿子嘶喊。

“现在……我们娘俩……一起走……”巧姑笑了,倒在他怀里。

儿子抱着娘,抬头看我。

“爹……动手……”

我闭着眼,剪刀刺进他的心脏。

儿子身子一颤,不动了。

我抱着妻儿的尸体,放声痛哭。

然后,我点起一把火,烧了房子。

火光冲天。

我站在火外,看着一切化为灰烬。

最后,我回到月沉坳。

在那口空棺材里,躺了下来。

自己盖上了棺盖。

黑暗笼罩。

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。

“你死了,棺郎就彻底断了根。”

“值得吗?”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

为那些死去的女子。

为我的巧姑。

为我的儿子。

也为我自己的罪。

我闭上了眼睛。

棺材里,一片死寂。

只有我的心跳,慢慢停止。

而月沉坳的传说,还在继续。

只是再没有棺郎。

也没有新娘。

只有一个孤独的棺材。

和里面,永远沉睡的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