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语食录(1/2)

我是清朝乾隆年间,直隶保定府一个跑江湖卖艺的,名叫葛丰年。

我家祖传一门手艺——腹语术。

不是寻常的腹语,是真正的“腹中语”:不动嘴唇,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,学什么人像什么人,学什么活物像什么活物。

我太爷爷那辈就靠这个走南闯北,混口饭吃。

但家里有个铁打的规矩,三代人死守:

“不可对至亲用腹语。”

“更不可,在至亲临终时,用腹语学他们说话。”

我小时候不懂,缠着爷爷问为什么。

爷爷正在收拾戏箱,手里捏着一个旧木偶,木偶的脸掉了一半。

他摸了摸我的头,声音发涩:

“因为肚子里的声音,会饿。”

“饿了,就要吃人。”

“吃谁?”

“吃最亲的人。”

我以为爷爷吓唬我,没往心里去。

十五岁那年,我爹病重,咳血,眼看不行了。

临终前夜,他突然抓住我的手,眼睛瞪得老大。

“丰年……爹肚子里……有东西在说话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它说……它饿……”

我爹说着,猛地掀开自己的衣服。

干瘪的肚皮上,凸起一张脸的形状!

鼻子,眼睛,嘴巴,轮廓分明!

那张“脸”在皮下游走,从肚脐移到心口,最后停在喉咙下面。

我爹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不是他的声音,是个尖细的、像小孩的嗓音:

“饿啊……饿啊……”

“爹给你饭吃!”我吓得直哆嗦。

“它不要饭……”我爹眼神绝望,“它要……亲人的声音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他喉咙猛地鼓起,像塞了个鸡蛋。

然后,“噗”一声,吐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。

不是血块。

是个小小的、肉色的、像舌头的东西。

掉在地上,还一蹦一蹦的。

我爹头一歪,断了气。

那团“舌头”跳了几下,不动了,慢慢化成一滩腥臭的黏液。

爷爷冲进来,看见这一幕,脸煞白。

“造孽……造孽啊……你爹破了规矩……”

“什么规矩?”

“他对你娘用过腹语。”爷爷老泪纵横,“那年你娘难产,昏死过去,你爹急疯了,用腹语学你娘的声音,想把她喊回来。人是喊醒了,可肚子里的‘东西’,也认了你娘的声音。”

“那东西……是什么?”

爷爷摇头,不肯说,只把我爹的尸体匆匆埋了,连棺材都没用,直接裹了草席。

那之后,爷爷再也不让我碰腹语。

可我不甘心。

祖传的手艺,凭什么到我这儿断了?

十八岁那年,爷爷也走了。

死前,他把我叫到床边,递给我一个铁盒子。

“丰年,这里头是咱家腹语术的秘本,还有……镇‘那东西’的法子。”

“但你要答应我,这辈子别用腹语。尤其不能成家,不能有至亲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爷爷眼神涣散,“因为……咱们葛家的人,肚子里的不是本事……是债……是饿鬼……”

他咳出一口黑血,血里有细小的、白色的东西在蠕动。

像蛆,又不像。

我凑近看,那些白色东西突然跳起来,往我脸上扑!

我吓得往后倒,白色东西落地,钻进砖缝不见了。

爷爷咽了气。

我打开铁盒子。

里面有一本发黄的册子,封面无字。

还有一把生锈的铜钥匙,一块黑乎乎的、像干肉的东西。

册子前半本,记载腹语秘术。

后半本,却是密密麻麻的“戒律”和“禁忌”。

最后一页,用血写着:

“葛氏腹语,非人之术。”

“习之者,腹中养‘音童’。”

“音童以声为食,初食鸟兽,渐食人言,终食至亲之声。”

“至亲声尽,则食其魂。”

“魂尽,音童破腹而出,化‘言魈’,为祸人间。”

“镇魈之法:取习术者至亲之舌,晒干研磨,混以朱砂,绘‘禁声符’于腹,可暂封音童。”

“然符力有尽,十年一补。若无至亲新舌,则符破,魈出。”

我看得浑身发冷。

所以我家祖传的腹语术,其实是在肚子里养鬼?

那鬼叫“音童”,靠吃声音长大,最后要吃亲人?

镇住它的法子,竟是要用至亲的舌头?

那块黑乎乎的干肉……难道是……

我拿起那块“肉”,仔细看。

虽然干缩变形,但能看出是舌头的形状。

舌尖部位,有个小小的痣。

我爷爷舌头上就有颗痣。

这是我爷爷的舌头!

他为了镇住自己肚子里的“音童”,割了父亲的舌头?

还是……父亲割了他的?

我不敢想。

我把盒子藏起来,决定这辈子不用腹语。

可世事难料。

那年保定大旱,庄稼绝收,我穷得揭不开锅。

眼看要饿死,一个马戏班的班主找上门。

“葛丰年,听说你会腹语?来我这儿演,包吃住,一天二十文。”

我摇头拒绝。

班主冷笑,“嫌少?三十文。只要你演得好,还有赏钱。”

我动摇了。

三十文,能买米,能活命。
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班主眯着眼,“不能只学猫狗,得学人。学活人,学死人,学得越像,赏钱越多。”

“学死人?”

“对。”班主压低声音,“城南张员外刚死了老娘,出五十两银子,想再听娘喊他一声。你办成了,银子分你一半。”

二十五两!

够我活两年!

我鬼使神差,点了头。

那晚,我去了张员外家。

灵堂阴森,棺材开着,老太太躺在里头,脸盖着白布。

张员外红着眼,“葛师傅,您就学我娘喊我一声‘儿啊’,我就这点念想了。”

我走到棺材边,掀开白布一角。

老太太脸青紫,嘴微微张着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运起腹语术。

多年不练,生疏了,但底子还在。

我闭上眼,想象老太太的声音——苍老,沙哑,带着宠溺。

然后,从我肚子里,发出声音:

“儿啊……”

张员外“噗通”跪倒,嚎啕大哭,“娘!娘啊!”

成功了。

我松了口气。

可就在我要收声时,肚子突然一紧!

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头翻了个身。

然后,我听到一个细小的、笑嘻嘻的声音,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:

“好吃……真好吃……”

我吓出一身冷汗。

那声音接着说:

“还要……还要吃……”

张员外抬起头,疑惑道:“葛师傅,我娘还说了什么?”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我强笑。

可肚子里的声音不依不饶:

“吃他……吃他的声音……”

我拼命压制,才没让那声音发出来。

拿着二十五两银子,我逃也似的离开张府。

回到住处,我掀开衣服看肚子。

平平整整,没什么异样。

可我能感觉到,里面多了个“东西”。

它在动,轻轻地,像胎儿在踢。

但它不是胎儿。

它是“音童”。

被我爷爷用禁声符封住的音童,因为我又用腹语,开始苏醒了。

那晚,我做了个梦。

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地方,对面站着个小男孩。

三四岁的样子,白白胖胖,穿着红肚兜。

可他没脸。

该长脸的地方,是一张“嘴”。

不是人的嘴,是个黑洞洞的、布满细齿的漩涡。

他朝我伸出手,声音甜甜的:

“爹爹,饿……”

“我不是你爹!”

“你就是。”他歪着头,“我是吃你葛家三代人的声音长大的。你爷爷的声音,你爹的声音,现在……该吃你的了。”

“滚!”

“不给吃,我就吃别人。”他笑嘻嘻,“从你最亲的人开始吃。你有亲人吗?有媳妇吗?有孩子吗?”

我冷汗直流。

我没有。

爷爷临终前警告过,不能成家。

“没有亲人?那就吃朋友。”音童舔了舔那张“嘴”,“邻居也行,熟人也行。总之,我要吃‘带情分’的声音。越亲,越好吃。”

梦醒了。

我喘着粗气,决定再也不碰腹语。

可第二天,马戏班班主又找上门。

“葛师傅,又有活儿。城北王屠户的老婆难产死了,他想听老婆说句‘舍不得’。出三十两。”

“我不干。”

“四十两。”

“给多少都不干!”

班主脸一沉,“由不得你。你拿了张员外的银子,就是这行的人了。不干?我让你在保定混不下去。”

我咬咬牙,还是去了。

这次更糟。

学完王屠户老婆的声音后,我肚子里的音童,彻底醒了。

我能清楚感觉到它在里面翻腾,抓挠我的内脏。

王屠户给的银子,我一文没敢花,全买了朱砂、黄纸,照着秘本上的图样,在自己肚子上画“禁声符”。

可画了没用。

秘本上说,禁声符要用至亲的舌头灰做引。

我没有至亲了。

爷爷死了,爹死了,娘早没了。

我上哪儿找至亲的舌头?

就在我绝望时,一个远房表哥找上门。

他叫葛大富,住在百里外的葛家庄,听说我爹死了,来“看看”。

其实是来要债的。

说我爹当年借了他家十两银子,利滚利,现在该还五十两。

我哪有钱?

大富见我穷得叮当响,骂骂咧咧要走。

我突然想起秘本上的话:

“至亲者,血脉相连,五代之内皆可。”

表哥也算至亲!

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。

我留住大富,“表哥,钱我会还。您先住下,我给您弄点好吃的。”

大富狐疑地看着我,“你小子打什么主意?”

“我能打什么主意?就是……想跟您学学做买卖。”

大富信了,住下了。

当晚,我在酒里下了蒙汗药。

大富醉倒后,我颤抖着手,拿出准备好的刀。

照着秘本上的图示,割下了他的舌头。

很顺利,他都没醒。

我按秘本上的法子,把舌头烤干,磨成粉,混着朱砂,重新在肚子上画符。

符成的那一刻,肚子里的翻腾停了。

音童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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