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语食录(2/2)

我松了口气,把大富的尸体埋在后院。

第二天,我若无其事继续去马戏班。

班主又接了个活儿——学一个死去的孩子叫“娘”。

我本想拒绝,可肚子突然一动。

音童的声音又响起了,但很微弱:

“爹……这次让我来学……”

“你学?”

“嗯。”它声音带着渴望,“我想吃……那孩子的‘娘’声……”

我鬼使神差,答应了。

到了事主家,是个哭晕过去的小媳妇,孩子得天花死了。

我站在孩子棺材前,闭上眼。

可这次,发出声音的不是我的肚子。

是我的喉咙!

不,不是喉咙。

是音童在操控我的声带!

它用我的嘴,发出孩子的声音:

“娘……娘……我疼……”

惟妙惟肖!

小媳妇当场又晕过去。

事主给了双倍银子。

而我,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“长大”了。

音童在笑:

“好吃……下次还要……”

我既恐惧,又莫名兴奋。

因为音童学的声音,比我学的更像,更真。

赏钱越来越多。

我渐渐成了保定府最有名的“腹语师”,专学死人说话。

银子滚滚来。

可麻烦也来了。

音童胃口越来越大。

开始是吃死人的“残留声气”,后来要吃活人的“即时声音”。

它要我靠近活人,偷听他们说话,然后它模仿,再“吃掉”那个声音。

被“吃”过声音的人,会慢慢失声,最后变成哑巴。

半年时间,保定府多了十几个哑巴。

官府开始查。

我慌了,想收手。

可音童不干。

它在我脑子里哭闹:

“饿……饿啊……爹爹不疼我了……”

“你再吃,官府要抓我了!”

“那……吃爹爹的声音?”它天真地问。

我浑身一冷。

“不行!”

“为什么?爹爹不是最亲的人吗?吃爹爹的声音,我最喜欢了。”

我终于明白爷爷和爹的恐惧了。

这鬼东西,最终目标就是吃饲主的亲人。

如果没有亲人,就吃饲主自己。
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
我翻出秘本,仔细研究。

终于在一页夹缝里,看到一行小字:

“音童若成,可剖腹取之。以饲主心头血浇灭,可彻底诛杀。”

剖腹?

那我不就死了?
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
“亦可寻‘替身’,将音童引入他人之腹。替身需为血亲,且自愿承接。”

血亲……

我还有血亲吗?

我想起葛家庄。

对,葛家庄还有不少葛家人。

虽然出了五服,但总归同宗。

我可以骗一个来,把音童“过继”给他。

这样,我就不用死了。

我开始往葛家庄跑,认亲,送礼,套近乎。

最后,我看中了一个远房侄子,叫葛小树。

十八岁,父母双亡,老实巴交,在庄里种地。

我对他好,给他钱,给他买新衣裳,还说带他去保定见世面。

小树感激涕零,把我当亲叔。

时机成熟后,我骗他说:“小树,叔有门祖传的手艺,想传给你。但你得先‘接香火’,就是在我肚子上滴一滴你的血,算是认祖归宗。”

小树不懂,答应了。

我按秘本上的法子,画了“过继符”,割破小树的手指,将他的血滴在我肚脐上。

然后,我运起腹语术,引导音童:

“孩子,出来吧,去新爹爹肚子里。”

音童起初不肯:

“不要……我就要爹爹……”

“新爹爹那里有更多好吃的。”我哄它,“爹爹老了,没力气给你找吃的了。”

音童动摇了。

我感觉到肚子里一阵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钻。

然后,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肚脐,流了出去。

流进了小树滴在我肚脐上的那滴血里。

血滴仿佛活了一般,扭动着,钻进小树的指尖。

小树浑身一颤,眼睛翻白,倒地抽搐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爬起来,摸着肚子,露出天真的笑容:

“新爹爹的肚子……好暖和……”

成功了!

音童转移到小树肚子里了!

我既庆幸,又愧疚。

可我没时间愧疚,因为官府查哑巴案,查到我头上了。

捕快把我抓进大牢,严刑拷打。

我咬死不认。

但他们在后院挖出了大富的尸体。

人证物证俱在,我判了斩立决。

秋后问斩。

在死牢里,我反而平静了。

死了也好,一了百了。

可就在行刑前三天,狱卒告诉我,有人来看我。

是小树。

他隔着栅栏,笑嘻嘻的:

“叔,我来看你了。”

“小树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他摸摸肚子,“音童很乖。就是……它说饿。”

“你喂它了?”

“喂了。”小树笑容诡异,“我把庄里最疼我的三爷爷的声音喂给它了。三爷爷现在哑了,躺在床上等死。”

我心头一寒。

“小树,你不能再喂了!它会控制你,会吃光所有亲人,最后吃你!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小树歪着头,“可我不怕。因为音童告诉我一个秘密。”

“什么秘密?”

“咱们葛家的人,肚子里的不是音童。”小树压低声音,“是‘祖宗’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三百年前,葛家祖上是个戏子,专学人声音,学得太像,被当成妖人烧死。他死前诅咒,要让子子孙孙都变成‘声音的奴隶’。所以,咱们肚子里的,其实是祖宗的怨魂。它一代代传,吃亲人的声音,就是在吃祭祀。吃得越多,祖宗的力量越强。等到吃了九十九个至亲的声音,祖宗就能复活。”

我如遭雷击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音童告诉我的。”小树眼神狂热,“它还告诉我,我是第九十八个。只要再吃一个至亲的声音,祖宗就能借我的身体复活。而那个至亲……”

他盯着我:

“就是叔你啊。”

我浑身冰凉。

“小树,你疯了!那是鬼话!”

“是不是鬼话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小树舔了舔嘴唇,“叔,你马上就要死了。死前,把你的声音给我吧。让祖宗复活,咱们葛家就能光宗耀祖了!”

他猛地伸手,抓住栅栏!

肚子突然鼓起,一张“嘴”的形状凸出来,隔着衣服,对准我。

然后,我听到一个苍老的、充满怨恨的声音,从小树肚子里发出:

“不肖子孙……把你的声音……给我……”

我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,发不出声。

声音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扯出来,变成一股气流,飘向小树肚子上那张“嘴”。

就在我要彻底失声时,牢房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:

“妖孽!敢在府衙作祟!”

一道黄符飞来,贴在小树肚子上。

“噗”一声,小树肚子上的凸起瘪了下去。

他惨叫倒地,口吐白沫。

一个道士冲进来,手持桃木剑,正是之前帮我镇过音童的张天师。

“葛丰年,你果然在此!”

“天师……救我……”

张天师看了我一眼,摇头,“救不了。你养音童,害人命,罪有应得。”

“可那是祖宗怨魂……”

“什么祖宗怨魂!”张天师冷笑,“那是‘言魔’,你自己心魔所化!你葛家祖上根本不是戏子,就是个普通农户。是你太爷爷得了癔症,幻想自己会腹语,其实是肚子里长了瘤子,压迫神经,让他以为声音从肚子里出来。后来瘤子遗传,一代代都以为自己会腹语,其实是精神病!”

“什么?!”我不敢相信。

“你爹、你爷爷,都是这么死的。不是什么音童吃声音,是精神病发作,自残而死。你割你表哥舌头,也是发病时干的。至于你肚子里的‘动静’,是瘤子在长!你听到的声音,是幻听!”

我懵了。

“可……可秘本……”

“那本破书是你太爷爷疯癫时写的,你也信?”张天师叹息,“我早看出你精神不对,想帮你,可你执迷不悟。现在好了,你把疯病传给了你侄子,他还真信了那套鬼话。”

我看向地上抽搐的小树。

他嘴里喃喃:“祖宗……复活……”

“他没救了。”张天师说,“瘤子已经长满肚子,活不过今晚。你也是,秋后问斩,还能少受点罪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
我瘫坐在牢房里,脑子一片空白。

所以,根本没有音童。

没有祖宗怨魂。

只有遗传的疯病,和肚子里真实的肿瘤。

我爷爷、我爹,都是这么死的。

我也是。

小树也是。

所有的一切,都是疯子的幻想。

可为什么……那么真实?

为什么我真的能腹语?

为什么我真的割了表哥的舌头?

也许,疯子眼里,世界本就是扭曲的。

行刑那天,阳光很好。

刽子手举起刀时,我忽然笑了。

因为我肚子里的“音童”,最后一次说话了:

“爹爹,我们一起死。”

“好。”

刀落下。

人头落地。

我最后的意识,是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,在无边黑暗里说:

“第九十九个……齐了……”

“葛家子孙的声音……吃够了……”

“老夫……复活了……”

然后,我彻底消失。

是幻觉吗?

谁知道呢。

反正葛家,绝后了。

保定府再没有腹语师。

只是偶尔,有小孩夜里哭闹,说肚子里有声音在说话。

大人只当是梦话。

哄一哄,就忘了。

可那些孩子长大后会怎样?

会不会也“听见”祖宗的声音?

会不会也拿起刀,割向亲人的舌头?

我不知道。

也不想知道。

因为我已经死了。

死得干干净净。

连声音,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