饥年饲鬼(2/2)
弟弟还小,没告诉过他。
难道……真是弟弟的魂,被困在里面了?
“哥哥……快放我出来……憋死了……”
我犹豫着,伸手去解红布的死结。
刚解开一道,里头猛地伸出一只小手,抓住我的手腕!
冰冷,滑腻,力气大得惊人!
接着,一颗小脑袋钻了出来。
还是那个黑乎乎的婴儿,但眼睛睁开了。
没有瞳孔,全是眼白。
它咧嘴笑,细密的尖牙闪着寒光:
“哥哥……我饿……”
另一只手也伸出来,抓向我脖子!
我拼命挣扎,可那东西力气太大,尖牙已经凑到我喉咙边了!
就在这时,一把铁锹拍下来!
正中婴儿的脑袋!
“噗嗤”一声,脑袋像西瓜一样碎了。
黑血溅了我一脸。
葛先生站在坑边,手里握着铁锹,气喘吁吁:
“叫你埋了!你解什么红布!”
我惊魂未定,看着坑里那团烂肉。
烂肉还在蠕动,碎掉的头颅里,爬出许多白色的小虫子,像蛆,但会飞。
“这是‘饿痋’。”葛先生脸色铁青,“那东西根本不是饿胎,是痋虫!有人故意养的!”
“养这个干什么?”
“吃人。”葛先生咬牙,“吃活人,吃死人,吃一切能吃的。养大了,能控制它去偷去抢,甚至杀人越货。”
“谁养的?”
葛先生没回答,盯着我的脸:
“你脸上沾了它的血,得赶紧洗掉。不然,你会被其他痋虫盯上。”
我慌忙擦脸,可黑血已经渗进皮肤,擦不掉了。
脸上留下淡淡的黑斑,像胎记。
回家后,我用皂角洗了十几遍,黑斑还是没消。
反而有点痒。
夜里,我做噩梦。
梦见无数白色的小飞虫,从四面八方飞来,钻进我的耳朵,鼻子,嘴巴。
在我身体里产卵。
卵孵化成小虫,吃我的内脏,吃我的血肉。
最后,从我肚子里钻出来,变成新的婴儿。
我惊醒,浑身冷汗。
一摸脸,黑斑在发光。
幽幽的,像鬼火。
我冲到水缸边,借着月光照。
黑斑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仔细看,是极小的、白色的虫卵,嵌在皮肤下面。
它们在长大。
我疯了一样抠,把脸抠得血肉模糊。
可虫卵好像长在肉里了,抠不出来。
天亮后,我去找葛先生。
葛先生看见我的脸,倒吸一口凉气:
“晚了……痋卵入体了……”
“怎么办?”
“只有一个法子。”葛先生盯着我,“找到养痋的人,杀了他。养痋人一死,痋虫就会失去控制,你体内的卵也会死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是谁养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葛先生眼神复杂,“是胡老栓。”
“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他没死。”葛先生压低声音,“或者说,死的是他的身体,活的是他肚子里的东西。那东西……就是痋母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胡老栓当年剖肚子掏出来的,不是饿胎,是痋母。痋母钻进他身体,控制了他。这些年,他一直在村里养痋虫,靠吃人为生。你弟弟,就是被他盯上的。”
“为什么盯上我弟弟?”
“因为你家最穷,最好下手。”葛先生叹气,“也因为你弟弟最馋,痋虫最爱找馋的人寄生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后山坟地,他家祖坟里。”葛先生递给我一把生锈的匕首,“这是浸过黑狗血的,能伤痋母。你去找他,我在外面接应。”
我接过匕首,揣进怀里。
转身要走,葛先生又叫住我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如果你失败了,被痋母控制,我会杀了你。”葛先生眼神冰冷,“就像杀了你弟弟一样。”
我点点头,往后山去。
坟地里荒草萋萋,胡家祖坟很好认,最大的一座。
坟头裂开一道缝,黑漆漆的,像一张嘴。
我深吸一口气,钻了进去。
坟里比我想象的宽敞,像个地窖。
正中摆着一口棺材,棺盖开着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“人”。
是胡老栓,但又不完全是。
他肚子鼓得老高,肚皮透明,能看见里面盘踞着一团巨大的、白色虫巢。
无数白色飞虫在巢里蠕动,进进出出。
胡老栓的眼睛睁着,没有神采,像两个玻璃珠子。
他看见我,嘴动了动:
“来了……送粮食的来了……”
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,是从肚子里发出的。
虫巢里,探出半截身子。
是个女人的上半身,长发披散,脸腐烂了一半。
是胡老栓的老婆!
她咧嘴笑,露出满口尖牙:
“我儿……饿……”
“我不是你儿!”我拔出匕首。
“你脸上有我的卵……”女人声音嘶哑,“你就是我儿……来,让娘喂你……”
她伸出手,手臂像橡皮一样拉长,抓向我。
我挥匕首砍去!
匕首砍中她手臂,冒起一股青烟。
女人惨叫,缩回虫巢。
胡老栓的肚子剧烈起伏,虫巢里飞出密密麻麻的白虫,朝我扑来!
我挥舞匕首乱砍,可虫子太多,很快爬满我全身。
它们往我耳朵里钻,往鼻孔里钻。
我拼命拍打,可无济于事。
眼看就要被虫群淹没,葛先生冲了进来!
他手里拿着一个火把,点燃了早就洒在地上的硫磺粉!
轰!
火焰腾起,烧死大片飞虫。
女人在虫巢里尖啸:
“葛老九!你敢坏我好事!”
葛先生冷笑:“胡王氏,你害了那么多人,该遭报应了!”
“报应?”女人狂笑,“这世道,人吃人,我吃人有什么错?我不过是……换种吃法!”
她猛地从虫巢里完全钻出来!
下半身是巨大的、白色的虫体,拖在地上。
她扑向葛先生!
葛先生不躲,反而迎上去,一把抱住她,滚进火焰里!
“葛先生!”我大喊。
火焰中,葛先生回头看了我一眼:
“记住……痋母怕盐……撒盐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和女人都被火焰吞没。
虫巢在火中炸开,无数白虫四散飞逃。
我抓起地上没烧完的硫磺粉,混合着怀里带的盐,朝虫群撒去!
盐沾到虫身,虫子纷纷落地,抽搐着死去。
火焰渐渐熄灭。
地上只剩两具焦尸,和一堆虫尸。
我瘫坐在地,脸上痒得厉害。
一摸,那些黑斑破了,流出白色的脓液。
脓液里,有细小的死虫。
葛先生说得对,养痋人一死,痋卵就死了。
我活下来了。
可葛先生死了。
我把他和胡老栓的尸骨埋在一起,立了块无名碑。
回到村里,我把真相告诉了还活着的人。
他们听完,沉默许久,然后各自回家,闭门不出。
我能理解。
知道真相,比不知道更可怕。
原来这些年,村里那些“饿死鬼”,都是胡老栓养的痋虫害的。
他老婆当年死的时候,肚子里怀的根本不是饿胎,是痋母。
痋母控制了她的尸体,又钻进胡老栓的身体,借他的手害人。
葛先生早就知道,但一直没敢说。
因为说了,村里人会恐慌,会互相猜疑,会死更多人。
他只能暗中调查,找机会除掉痋母。
我弟弟,成了最后的诱饵。
而我,成了最后的刀。
我不知道该恨谁。
恨胡老栓?恨痋母?恨这吃人的世道?
或许都该恨。
也或许,恨也没用。
那年秋天,我终于攒够路费,离开了糠谷屯。
走的时候,脸上还留着淡淡的黑斑,像永远的烙印。
后来我听说,糠谷屯在那年冬天,彻底成了死村。
最后几户人家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
死状都一样——肚子炸开,空的。
有人说,是痋虫没清干净,又出来了。
也有人说,是胡老栓的魂回来报仇了。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脸上这些黑斑,偶尔还会痒。
痒的时候,我会梦见白色的飞虫,梦见弟弟,梦见葛先生在火里回头看我。
然后惊醒,一身冷汗。
如今我老了,儿孙满堂。
可我从没告诉过他们,我老家在哪,我脸上这些黑斑是怎么来的。
有些事,就该烂在肚子里。
就像有些虫子,就该死在坟墓里。
可我知道,它们没死绝。
这世道,只要还有饥饿,还有贪婪,还有人心里的“馋虫”,那些东西就会一直活着。
在暗处,在阴影里。
等着下一个,饥荒的年景。
等着下一个,被它盯上的人。
而我脸上的黑斑,就是永远的提醒。
提醒我,也提醒所有看到的人。
有些东西,比饿死鬼更可怕。
因为它就住在,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