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噬长安(1/2)

我是北宋仁宗年间,汴梁城西一间小小书坊家的女儿,名叫宋芸娘。

我家书坊专做些科举应试的册子,也接些私刻的活计。我爹是汴梁城有名的刻工,一把刻刀能使出花来,木板上的字比他写在纸上的还俊。

但我家有个规矩,全坊皆知:子时之后,绝不刻字。

尤其不刻人名。

我问过爹为什么。

爹那时正在灯下修一方砚台,刻刀在砚台上轻轻一点,点出个极小的凹坑。

“字有魂。”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刻在木上是形,印在纸上是影,念在嘴里是声。形影声三全,魂就活了。”

“活了会怎样?”

“会找主人。”爹放下刻刀,“尤其是人名。刻了谁的名,那人的魂就会分一丝进字里。刻得越多,魂分得越多。等到满了一百零八遍,字成精,就能替了本主,活在世上。”

我以为爹吓唬我。

直到我十四岁那年,书坊接了个奇怪的活儿。

是个穿绸衫的员外,出手阔绰,要刻一百零八遍“高世德”这个名字。

我爹不肯接。

那员外又加了十两银子。

爹盯着那锭银子,喉结滚动——那时娘病着,急需钱抓药。

他最终点了头。

但爹留了个心眼。

刻到第一百零七遍时,他故意漏了一笔,让那个“德”字缺个横。

“缺一笔,魂不全,成不了精。”爹对我说,“记住,将来要是有人让你刻全名,一定要留个破绽。”

活儿交上去,员外很满意。

可三天后,汴梁城出了桩命案。

死者正是高世德,城东开绸缎庄的,被人发现死在自家仓库里,浑身无伤,但脸上盖着一张纸。

纸上印着一百零八个“高世德”。

每个字都鲜红欲滴,像用血盖的印。

更诡异的是,那些字在动。

轻轻蠕动,像一堆挤在一起的红色小虫。

官府来查,把纸带走了。

但当天夜里,办案的捕头就疯了。

他说那张纸上的字在跟他说话,说高世德死得冤,要抓替身。

第二天,捕头跳了汴河。

捞上来时,他脸上、身上,凡是露皮肤的地方,都浮出一层淡淡的红印。

细看,都是“高世德”三个字,极小极密,像纹身。

仵作验尸,说捕头是淹死的。

可坊间传言,他是被字魇死的。

那之后,我爹闭门不出,也不接刻字的活了。

书坊生意一落千丈。

娘还是没撑过那年冬天。

临终前,她抓着我的手,眼睛瞪得老大:“芸娘……千万别碰刻刀……你不是宋家的人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是我从育婴堂抱来的……”娘咳出血,“宋家女子……不能碰刻刀……碰了就会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咽气了。

我愣在床边。

我不是爹娘的亲女儿?

那我是谁?

爹办完丧事后,整个人垮了。

他开始酗酒,喝醉了就对着空气说话,说他对不起高世德,对不起捕头。

有时半夜,我听见他在工房里叮叮当当刻东西。

偷偷去看,他在刻“高世德”的名字。

一遍又一遍。

刻了又磨平,磨平了又刻。

像是在赎罪。

又像是在……喂养什么。

我十八岁那年,爹也走了。

死得蹊跷——倒在刻台前,手里还握着刻刀。

刀尖扎进他自己心口。

周围散落着无数木屑,每片上都刻着“高世德”。

而他的脸上、手上,凡是露皮肤的地方,都浮出那种淡淡的红字印。

和高世德、捕头一样。

我成了孤女,守着书坊过活。

本想关了铺子,可除了刻字,我什么也不会。

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开。

但我谨记爹的规矩:子时不刻字,不刻人名。

倒也相安无事。

直到那年秋天,一个书生找上门。

他穿半旧青衫,背个书箱,眉目清秀,但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
“姑娘,能刻个名吗?”

“刻什么?”

“秦望舒。”书生递过一张纸,“我的名字。我要一百零八遍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刻这么多遍做什么?”

“冲喜。”书生苦笑,“我病了很久,大夫说可能是撞了邪。听说多刻名字,能固魂。”

“可这……”

“银子少不了。”他掏出一锭银子,足有五两。

我犹豫了。

书坊三个月没开张,米缸快见底了。

而且,我不是宋家亲女,或许……碰刻刀没事?

“姑娘?”书生催促。

我一咬牙,“接。但得留一笔。”

“留一笔?”

“这是规矩。”我说,“字不能刻全,否则魂太满,容易出事。”

书生想了想,点头,“行。但得让我看着刻。”
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
“我加钱。”

又加二两。

我动摇了。

那天,我从午后刻到深夜。

书生就坐在旁边看,眼睛一眨不眨,盯着我的刻刀。

刻到第一百零七遍时,我故意漏了“舒”字最后一撇。

书生忽然开口:“姑娘,最后一遍,刻全吧。”
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规矩不能破。”

“我快死了。”书生眼圈红了,“你就当行行好,让我走得安心些。”

他撩起袖子。

手臂上,密密麻麻全是红疹,排列的形状,隐约像个“秦”字。

“这是字疮。”书生惨笑,“我得罪了人,被人下了咒。名字被刻在死人碑上,魂就开始散了。只有自己刻全一百零八遍名字,才能把魂拉回来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还有这种说法?

“姑娘,帮帮我。”他抓住我的手,手心滚烫,“刻全了,我多给十两。不,二十两!”

二十两。

够我活两年。

我看看他哀求的脸,又看看手里的刻刀。

最终,点了点头。

“就一遍。刻完你就走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
“好,好!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刻下最后一笔。

“舒”字完整了。

就在最后一刀落下的瞬间,工房里的油灯忽地一暗!

紧接着,我听见无数细碎的声音。

像很多人在低声念“秦望舒”。

一声叠一声,越来越响。

书生的脸在灯光下扭曲起来。

他咧嘴笑,笑容诡异:“多谢姑娘……我终于……全了……”

然后,他身体开始变淡。

像墨迹遇水,一点点晕开,消散。

最后,只剩那件青衫,空荡荡落在地上。

而刻台上,那块刻着第一百零八个“秦望舒”的木版,渗出血来。

鲜红的,温热的血。

顺着木纹流下,滴在地上,汇成一滩。

血泊里,浮出一张脸。

是书生的脸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,嘴巴一张一合:

“从今天起……我就是秦望舒了……”

“你帮我成了精……我会报答你的……”

“第一个报答……就是让你也尝尝……当字的滋味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那张脸化作一团红雾,扑向我!

我想躲,可身体僵住了。

红雾钻进我的鼻子、耳朵、嘴巴。

腥甜的,像血的味道。

我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
再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
工房里一切如常。

青衫不见了,血泊不见了,连那块渗血的木版也干干净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我以为做了噩梦。

可当我走到铜镜前时,我看见了——

我的左眼角下,多了一个极淡的红点。

细看,是个“秦”字。

米粒大小,但笔画清晰。

我拼命擦,擦不掉。

像长在肉里了。

那天起,我开始做怪梦。

梦里我在一片漆黑的地方,周围漂浮着无数发光的字。

那些字在说话,在争吵,在哭在笑。

它们说,这里是“字渊”,所有刻过一百零八遍全名的字,都会来这里。

它们还说,我帮秦望舒成了精,现在我是他的“字媒”,身上有他的印记。

等印记蔓延全身,我就会变成一个新的“字精”,替秦望舒在人间活着。

而他,就能彻底自由,去夺别人的身份。

我吓坏了,去找城里最有名的道士,张天师。

张天师看了我眼角的字,脸色大变。

“字魇附体……姑娘,你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
“能解吗?”

“难。”他摇头,“字魇是怨气所化,专挑心中有贪念的人下手。你若不是贪那二十两银子,也不会中招。”

“现在怎么办?”

“找到那个秦望舒——不是人,是字精——毁掉它的原版,也就是你刻的那块木版。”张天师说,“但字精狡猾,肯定把原版藏起来了。”

“去哪找?”

“去它最想成为的人身边找。”张天师掐指一算,“秦望舒生前是个落第书生,最大的执念就是金榜题名,光宗耀祖。它现在成了精,一定会去找今年科举最有希望中榜的人,夺他的身份。”

“今年……最有希望的是谁?”

“礼部侍郎的公子,赵元瑾。”张天师压低声音,“他爹是主考之一,他自己也有才学,中榜十拿九稳。字精一定会盯上他。”

我谢过张天师,决定去找赵元瑾。

可我一介平民女子,怎么见得到侍郎公子?

我想起书坊曾接过赵府刻请柬的活儿,管家我认识。

便以送新刻的诗集为名,去了赵府。

管家见我眼角的红字,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,让我在偏厅等。

等的时候,我听见两个丫鬟窃窃私语。

“公子这几天怪怪的……总对着空气说话……”

“还说梦见有个书生要跟他换命……”

“昨天更吓人,公子照镜子,说镜子里的人不是他……”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