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噬长安(2/2)

我心里一紧。

字精已经盯上赵元瑾了。

正想着,赵元瑾来了。

他穿月白长衫,面容俊朗,但眼神涣散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。

看见我,他皱了皱眉:“你是?”

“书坊宋芸娘,给公子送诗集。”

“放下吧。”他摆摆手,忽然盯着我的脸,“你眼角……那是什么?”

“胎记。”我低头。

“胎记?”他走近,仔细看,“不对……这是个‘秦’字。”

他脸色变了,“你也梦见那个书生了?”

“公子梦见什么了?”

“一个穿青衫的书生,说他叫秦望舒,要跟我换命。”赵元瑾声音发颤,“他说我今年必中状元,但他更需要这个身份。只要我答应,他就给我荣华富贵。我不答应,他就……他就让我脸上也长字。”

他撩起袖子。

手臂上,果然有淡淡的红疹,排列成“望”字的形状。

和我一样。
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我问。

“三天前。”赵元瑾抓住我的手,“姑娘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救救我!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有了主意。

“公子,想活命,就听我的。”

“你说!”

“今夜子时,你假装答应他,跟他‘换命’。”我说,“但要选在书坊换。那里刻字多,字气重,能掩盖你的生人气息。等他现身,我们抓住他,毁了他的原版。”

“原版是什么?”

“一块刻了他名字一百零八遍的木版。”我说,“那是他的根本,毁了它,他就散了。”

赵元瑾犹豫片刻,重重点头。

“好,我信你。”

当夜子时,赵元瑾如约来到书坊。

我早已布置好。

工房中央摆着香案,案上放着那块刻有“秦望舒”的木版——我后来在柴房找到的,被红布包着,藏在最深处。

香案周围,我用朱砂画了一圈符,是张天师教的“镇字咒”。

赵元瑾站在圈中,我躲在屏风后。

子时一刻,阴风骤起。

油灯摇曳。

香案上的红布无风自动,缓缓滑落。

露出下面那块木版。

木版上的字,开始渗血。

一滴,两滴。

血滴在地上,汇成一滩,慢慢隆起,化成人形。

正是那个书生。

青衫,苍白脸,眼中有红光。

他看见赵元瑾,咧嘴笑:“赵公子,想通了?”

赵元瑾强作镇定:“想通了。但你怎么保证,换命后我真能富贵?”

“我就是保证。”书生飘近,“我成了你,自然会好好活,享受你的荣华富贵。而你成了我……嗯,就去字渊享清福吧。”

“字渊是什么地方?”

“字住的地方。”书生伸手,指尖长出细长的红色触须,伸向赵元瑾的脸,“别问了,来吧……”

就是现在!

我冲出屏风,抓起案上的刻刀,狠狠刺向木版!

书生尖叫:“你敢!”

他想拦,可赵元瑾猛地抱住他,死死不放。

刻刀刺入木版。

“咔嚓”一声,木版裂开。

书生的身体也同时裂开,像破碎的瓷器,片片剥落。

他惨叫着,化作一团红雾,想逃。

可朱砂画的符圈发出金光,将他困在其中。

红雾左冲右突,撞不出去。

“放了我!放了我!”他嘶吼,“我只是想活着!我有什么错!”

“你想活着,就要别人死?”我咬牙,“高世德,捕头,我爹,都是你害的吧?”

红雾顿了一下,忽然狂笑:“是又怎样?他们贪心,活该!你爹贪钱刻我名字,捕头贪功拿那张纸,高世德贪色霸占我未婚妻!他们都该死!”

“那你未婚妻呢?”赵元瑾忽然问,“她也死了吧?”

红雾僵住了。

“我查过。”赵元瑾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秦望舒,原名秦二狗,是个地痞。三年前你看中城西豆腐坊张家的女儿,人家不答应,你就放火烧了她家,害死张家三口。你怕事发,改名秦望舒,想考科举洗白。但坏事做多,得了怪病,脸上长字疮,就信了邪术,想刻名换命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原来这才是真相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红雾颤抖。

“因为我就是张家幸存的儿子。”赵元瑾撩起额发,露出眉心一道旧疤,“那场大火,我娘把我压在身下,我活了下来,被赵家收养。我一直在找你,秦二狗。”

红雾彻底疯狂:“原来是你!那你也去死吧!”

它猛地炸开,冲破符圈,扑向赵元瑾!

我情急之下,抓起裂开的木版,用尽全力砸在地上!

木版碎成无数片。

每一片上的“秦望舒”,都渗出血,然后迅速变黑,干枯。

红雾惨叫一声,消散了。

工房里恢复平静。

油灯重新亮起。

赵元瑾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。

我看着他,“你真是张家儿子?”

他点头,苦笑:“是。这些年我苦读,就是想考取功名,为家人报仇。没想到,仇人先找上了我。”

“那字精……”

“散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多亏你。”

我松了口气,摸向眼角。

那个“秦”字,消失了。

看来字精一死,印记就没了。

我们都活下来了。

赵元瑾中了当年的进士,授了官。

他帮我重修了书坊,还常来买书。

我以为事情结束了。

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个深夜。

我在工房整理旧物,翻出一本爹的笔记。

笔记最后一页,写着一段话:

“字魇之术,最忌以血饲字。吾为救妻,刻高世德名一百零八遍,又以己血饲之,终成字精。精成反噬,害高氏、捕头,亦将害吾。唯盼吾女芸娘,勿碰刻刀,勿蹈覆辙。若不幸成字媒,唯有寻得‘真名原版’毁之,方可解。然真名原版非木非石,乃字精本主之肉身。需焚其躯,方得解脱。”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
爹是说,真名原版不是木版,是秦望舒的……尸体?

可我毁的是木版,字精也散了。

难道……

我冲向铜镜。

镜中,我的脸慢慢变化。

眼角下,那个“秦”字又出现了。

不,不止。

额头上浮现“望”,下巴浮现“舒”。

三个字,组成完整的“秦望舒”。

镜中的我咧嘴笑,发出书生的声音:

“傻姑娘……你以为木版是我的根本?”

“我的根本……是你啊……”

“你刻了我一百零八遍全名,又用刻刀刺木版,沾了我的血……从那一刻起,你就是我的新原版了。”

“现在,该我接管这具身体了……”

我惊恐地想喊,可发不出声。

身体不受控制地抬起手,抚摸脸上的字。

然后,拿起刻刀,对准自己的喉咙。

“别……别……”我挣扎。

“放心,我不杀你。”它笑,“我会让你活着,活在我的影子里。每天看着我用你的身体,去考科举,去做官,去享受人生。”

“而你就困在这副皮囊里,慢慢腐烂。”

刻刀刺破皮肤。

血流出来,是黑色的。

镜中的我,笑容越来越深。

而真正的我,意识逐渐模糊。

最后听见的声音,是它哼着的小调:

“字成精,人做壳,换来荣华富贵多……”

“你刻我时贪银两,如今替我不冤枉……”

黑暗吞没一切。

再醒来时,我还在工房。

天亮了。

我照镜子,脸上干干净净,没有字。

身体也能动。

难道又是梦?

我松口气,准备开门营业。

可当我的手碰到门栓时,我看见手背上,浮现出极淡的红色笔画。

是个“秦”字的起笔。

我僵住了。

原来它没走。

它只是藏起来了。

藏在我的血肉里,骨髓里,灵魂里。

等着彻底占据我的那一天。

而我能做的,只有等。

等着变成另一个“秦望舒”。

或者,在那之前,找到真正的破解之法。

可爹的笔记已经烧了。

张天师云游去了。

赵元瑾……他现在是“赵大人”了,还会信我吗?

也许,这就是贪心的代价。

刻下一百零八个名字时,我刻下的不仅是字。

还有我自己的,囚笼。

而这座囚笼,没有门。

只有慢慢被吞噬的时间。

和越来越近的,变成字的未来。

我坐在刻台前,拿起刻刀。

刀锋映出我的脸。

脸上,又有新的红字浮现。

这次,是“宋芸娘”三个字。

它在覆盖“秦望舒”。

也许有一天,当我把自己名字也刻满一百零八遍时。

我能夺回自己。

或者,只是多一个被困的字精。

谁知道呢。

我举起刻刀,对准自己的手臂。

一刀,刻下“宋”。

血珠渗出,鲜红。

像新调的朱砂。

而镜中的我,笑了。

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:

“继续刻……”

“我们有的是时间……”

窗外,汴梁城的晨钟响起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对很多人来说。

对我,只是又一个,被字啃噬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