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织天年(2/2)

第二天,狱卒发现严判官死在书房。

浑身写满了字——都是他冤杀的织户的名字。

字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,像纹身,但会动,轻轻蠕动。

府里更慌了。

都说有“字妖”作祟。

而我,因为严判官死得蹊跷,加上没有确凿证据,被放了。

我回到家,织魂在等我。

“看,我们说到做到。”

“接下来还有十七个。”我说,“你们要吃到什么时候?”

“吃到该吃的人吃完。”织魂说,“或者,吃到有人阻止我们。”

“谁会阻止?”

“蒙古人。”织魂声音低沉,“他们请了萨满,正在查。萨满能看见我们,能伤我们。陆文康,你得帮我们。”

“我怎么帮?”

“继续织锦。”织魂说,“织一种特殊的‘护魂锦’,把我们藏进去。这样萨满就找不到我们了。”

“织什么纹样?”

“织‘万魂归巢’。”织魂教我一种极其复杂的纹路,像无数人形纠缠在一起,“用你自己的血调染料,每织一寸,滴三滴血。织满一匹,我们就能全部藏进去。”

我犹豫了。

用血织锦,听起来就是邪术。

“织完之后呢?”

“我们会沉睡。”织魂说,“睡一百年。这一百年,织机不会醒,不会吃人。你可以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。”

听起来不错。

可我怎么知道,它们说的是真是假?

“我凭什么信你们?”

“你不信,我们只好找别人。”织魂声音冷下来,“比如你那个在苏州做绣娘的表妹……”

我心头一紧。

表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

“别动她!”

“那就织锦。”

我别无选择。

只能照做。

我采来最好的生丝,用祖传的秘法染色。

染料里掺了我的血,暗红暗红的。

开始织“万魂归巢”。

每织一寸,指尖就疼得钻心——不是针扎的疼,是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被抽走的疼。

织了三天,我瘦了一圈。

镜子里的自己,眼窝深陷,脸色苍白,像个痨病鬼。

而织出来的锦,诡异得吓人。

暗红色的底子上,无数黑色的人形扭曲缠绕,像地狱图。

那些人形还会动——虽然很轻微,但确实在动。

仿佛布里有另一个世界。

织到一半时,萨满来了。

是个蒙古老太太,脸上刺着青纹,手里拿着一面皮鼓。

她在我家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织房外。

“里面有脏东西。”她指着门,“很多,很老,怨气很重。”

陪同的官员要闯进去,萨满拦住。

“现在不能进。它们在织‘魂巢’,进去了,魂巢破了,怨气会炸开,整个嘉兴府都要遭殃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萨满盘腿坐下,“等它们织完,魂巢成形,我再收。”

官员们面面相觑,只能等。

我在织房里听得清楚。

原来织魂骗了我。

“万魂归巢”不是护魂锦,是“魂巢”,是它们用来聚集力量、准备爆发的容器。

一旦织成,怨气炸开,真的会殃及全城。

可我现在停不下来。

手不受控制地在织。

血一滴一滴流,丝一寸一寸织。

织魂在狂笑:
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”

“等魂巢织成……我们就炸开……拉全城人陪葬……”

“蒙古人……汉人……贪官……平民……都得死……”

“谁让他们当年……看着我们被织死……谁也不救……”

我绝望了。

原来织魂根本不想报仇,它们想毁灭一切。

怎么办?

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

“每织完一匹锦,必须剪下一角,烧成灰,撒在织机下。”

那是为了“还魂气”。

如果我现在剪断这匹锦,烧掉,会不会把织魂的魂气还回去?

可锦还没织完,剪断了,会不会有反效果?

不管了,死马当活马医。

我咬破舌尖——不是指尖,舌尖血更纯——喷在锦上。

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抓起剪刀,剪向锦布!

“你敢!”织魂尖叫。

剪刀落下。

锦布被剪开一道口子。

口子里涌出黑红色的雾气,带着腥臭味。

雾气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,狰狞扭曲,朝我扑来。

我闭眼等死。

可就在这时,萨满冲了进来。

她摇动皮鼓,嘴里念咒。

鼓声震得我耳膜发疼。

那些雾气遇到鼓声,像遇到克星,纷纷退缩。

“年轻人,快把锦布给我!”萨满喊道。

我把剪破的锦布扔给她。

萨满接住,迅速卷起来,用红绳捆死。
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骨粉,撒在锦布上。

锦布里传出凄厉的惨叫。

“老妖婆!你不得好死!”

“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
萨满不理,继续念咒。

锦布剧烈颤抖,最后“噗”一声,化作一团黑灰。

织魂的声音消失了。

织机也安静下来。

死一般寂静。

萨满喘着气,看着我:“年轻人,你差点酿成大祸。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这架织机,是‘怨织机’。”萨满说,“前朝织工的怨魂附在上面,已经三百年了。它们吃人命,聚怨气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炸开魂巢,报复所有人。你今天若织完了,嘉兴府就没了。”

我后怕不已。

“那现在……它们散了?”

“散了,但没散尽。”萨满指着织机,“怨气还在里面,只是暂时被压制。这架织机,必须毁掉。”

“怎么毁?”

“用纯阳之火。”萨满说,“正午时分,拉到太阳底下,浇上油,烧成灰。灰要撒进大海,让水冲散。”

我点头。

第二天正午,我把织机拉到院子里,浇上油,点火。

火起时,织机里传出最后的声音:

“陆文康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”

“我们散了……但怨气会散到全城……”

“从今天起……嘉兴府的每一架织机……都会慢慢变成怨织机……”

“十年……二十年……总有一天……全城的织机都会活过来……”

“到时候……看你们怎么烧……”

声音在火焰中消失。

织机烧成灰烬。

我把灰装进坛子,带到海边,撒进波涛。

看着灰烬被海浪吞没,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。

可回到家后,我发现不对劲。

我的手指,开始疼了。

和父亲当年一样,指尖有细小的孔,渗出暗红色的丝线。

我扒开衣服看,胸口、背上,已经爬满了红丝纹路。

像一张网,把我困在里面。

我明白了。

织魂散了,但怨气转移了。

从织机,转移到了我身上。

我成了新的“怨织机”。

我的血,我的魂,我的命,都会慢慢变成怨气。

然后,传给下一个碰我的人。

或者,传给全城的织机。

我坐在空荡荡的织房里,看着自己手上蔓延的红丝。

想起织魂最后的话。

也许,它们说得对。

怨气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

从织机到我,从我到别人,再到更多人。

总有一天,全城,全天下,都会布满这种红丝。

那时候,人间就是另一架巨大的怨织机。

而所有的人,都是上面的丝。

被织进永恒的怨念里。

我笑了。

拿起剪刀,对准自己的手腕。

可剪刀落下前,我停住了。

死,太便宜了。

我要活着。

活着看这怨气,怎么蔓延。

活着看这人间,怎么变成织机。

也许,这才是织魂真正的诅咒。

不是让你死。

是让你活着,看着一切慢慢腐烂。

并且知道,你也曾是腐烂的一部分。

窗外,嘉兴府的钟声响起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织户们又坐在织机前,开始织锦。

他们不知道,有些丝,已经染上了看不见的红。

有些锦,正在变成未来的“命帛”。

而我,坐在这间空织房里。

等着红丝爬满全身。

等着变成一个新的,活着的怨织机。

然后,开始织下一个百年。

用血,用魂,用所有人的命。

织一幅叫“人间”的锦。

永不完成。

永不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