脐井记(1/2)
大明永乐年间,我随船队下过几次南洋。
风浪里讨生活的人,总信些神神鬼鬼的东西。
但我从没想过,最邪门的玩意儿,不在海上,而在山西老家的山沟里。
那年,我因伤了腿,从船上退下来,回老家养伤。
老家叫“归头驿”,名字古里古怪的,据说和上古战神刑天有点牵连。
村子藏在深山中,进出只有一条险峻的栈道。
村中央,有一口老井。
井口不是圆的,是歪歪扭扭的不规则形状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。
井栏上刻着些早已模糊的图案,隐约能看出一个没头的人形,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,手持干戚舞动。
这就是刑天。
井水一年到头都是温的,带着股铁锈般的淡淡腥气。
村里人管这井叫“脐井”。
说这是刑天被斩首后,肚脐眼化成的。
井水能治病,能强身,甚至能……通神。
我瘸着腿回到村里时,正是腊月。
族长,按辈分我该叫三叔公,在祠堂接待了我。
他盯着我的伤腿看了很久,昏黄的眼珠一动不动。
“回来好,回来好。”他慢慢点着头,“身子不全的人,更该拜拜脐井。”
我觉得这话有点怪,但没往心里去。
村里人对我很热情,热情得过分。
每天都有人给我送吃食,都是些炖得烂烂的肉羹,汤色浑浊,味道却很鲜,鲜得有点发腻。
吃了几天,我伤腿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。
力气也回来了些。
只是夜里开始做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没有头。
却能“看”见。
能用胸口的两点“看”,能用肚脐的裂口“看”。
手里还握着一把沉重无比的斧头和盾牌。
我想舞动,却找不到方向。
因为我没有头,不知道敌人在哪。
每次惊醒,都是一身冷汗。
肚脐眼的位置,隐隐发烫。
我把梦告诉了三叔公。
他正在祠堂里擦拭那些古老的、锈迹斑斑的斧钺状礼器。
听我说完,他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刑天大神……在挑人了。”他转过身,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奇异神色,“你身子不全(指我的腿),心气却不低,闯过大海,见过风浪。是个好胚子。”
“挑人?挑什么人?”我心里发毛。
“舞干戚的人。”三叔公走近,他身上有股和井水很像的铁锈味,“刑天舞干戚,猛志固常在。头没了,志不能没。这志,这舞,得有人接着。”
他指了指那口脐井。
“井水喝多了,梦就来了。梦多了,有些东西……就种下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三叔公没回答,只是撩起了自己厚厚的棉袄下摆。
他肚脐周围,皮肤是暗红色的,皱褶深深,像一张枯萎的、闭不上的嘴。
“我也舞过。”他放下衣服,眼神飘远,“年轻时,舞得可好了。”
我觉得这村子越来越不对劲。
想走,可腿还没好利索,栈道又险。
更怪的是,村里几乎没有孩子。
青壮也少,多是些像三叔公一样年纪很大、但眼神却偶尔流露出骇人精光的老人。
他们走路很慢,但手臂出奇地粗壮有力。
腊月二十三,祭灶那天,也是村里祭井的大日子。
夜幕降临,脐井旁燃起了巨大的篝火。
村民们,无论男女老少,都换上了一身古怪的装束。
上身赤裸,下身围着兽皮或粗麻。
每个人脸上,都用红褐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图案。
不是画在脸上。
是画在胸口!
两个硕大的圆点,代表眼睛。
肚脐下方,画着一张咧到耳根的、满是利齿的大嘴!
他们变成了“刑天”!
没有头,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!
我看着这诡异绝伦的一幕,腿肚子直转筋。
三叔公是领舞者。
他走到井边,跪下,用一只陶碗舀起井水,缓缓从头顶浇下。
然后起身,面向篝火。
他开始“舞”。
动作极其缓慢,沉重,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。
双臂挥动,仿佛手持无形的巨斧和盾牌。
踢腿,跺脚,震得地面闷响。
不像舞蹈,更像……一种战斗!
一种失去了头颅、失去了方向、纯粹依靠本能和执念进行的、绝望的战斗!
其他村民也开始跟着舞动。
动作整齐划一,胸口画的“眼睛”在火光下明明灭灭。
肚脐下的“大嘴”随着动作扭曲,仿佛在无声地咆哮。
没有音乐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、粗重的喘息声,和篝火噼啪的爆响。
整个场面邪性得让人血液冻结。
我躲在一旁的阴影里,看得浑身发冷。
忽然,舞动中的三叔公,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将“脸”——也就是他那画着双乳为眼的胸口——转向了我藏身的方向。
那对用颜料画出的“眼睛”,明明没有生命。
我却感到两道冰冷刺骨的视线,死死钉在了我身上!
其他村民也齐刷刷地“看”了过来!
几十个没有头颅、以乳为目的“刑天”,同时“盯”着你!
我魂飞魄散,转身就往住处跑。
腿脚不便,我跑得跌跌撞撞。
身后,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,竟然跟了上来!
不紧不慢,保持着固定的节奏。
咚!咚!咚!
像战鼓,敲在我心口。
我冲回暂住的老屋,死死闩上门板,用背顶着,大口喘气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一片死寂。
只有我自己的心跳,像要炸开。
过了不知多久,我以为他们走了。
刚松一口气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,好像有什么东西,轻轻撞了一下门板。
紧接着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不是敲门,是撞击。
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坚定。
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我疯了似的搬来桌子椅子,抵住门。
撞击声停了。
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。
我惊恐地抬头。
窗户纸上,映出了一个影子。
一个没有头、肩膀宽阔的影子。
它抬起手臂,做了一个挥舞斧头的动作。
然后,影子慢慢弯下腰。
肚脐的位置,对准了窗户纸。
“嗬……”
一声悠长、沙哑、仿佛从深深腹腔里直接挤出来的吐气声,穿透了窗户纸。
带着浓烈的井水的铁腥味。
窗户纸被那气息吹得微微鼓起。
我瘫软在地,连尖叫的力气都没了。
那一夜,我是在极度恐惧中度过的。
天亮后,一切如常。
村民们见到我,依旧热情打招呼,仿佛昨晚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三叔公笑眯眯地问我睡得好不好。
我看着他浑浊但此刻正常的眼睛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意识到,我必须马上离开,腿没好也得走。
白天,我假装散步,摸索栈道的情况。
却在后山一片背阴的坡地,发现了一片乱葬岗。
坟包都很旧,没有新坟。
但让我汗毛倒竖的是,很多坟前没有立碑。
而是插着一把锈蚀的、斧头或盾牌形状的烂铁片!
有的坟头,甚至还摆放着一些残缺的、陶土烧制的人偶。
人偶都没有头!
胸口点着两个红点,肚脐位置刻着裂口。
这是刑天墓!
这个村子,把死人当成刑天来葬!
我连滚带爬地离开乱葬岗,回到村里,却看见祠堂门口聚集了不少人。
中间放着一副担架,盖着白布。
三叔公掀开白布一角,我瞥了一眼,差点吐出来。
是村里一个叫石头的后生,前几天还帮我挑过水。
现在,他躺在那里,脖子以上……是空的。
不是被砍断的。
断口处皮肉萎缩拧结,光滑得诡异,仿佛头颅是自然脱落,或者……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!
更可怕的是,他裸露的胸口,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两个深色的圆斑。
肚脐也比常人大出一圈,颜色紫黑,微微张开着。
“舞累了,该歇了。”三叔公叹了口气,挥挥手,“按老规矩,送后山吧。家伙什准备好。”
几个老人默默抬起担架。
他们脸上没有太多悲伤,只有一种麻木的、理所当然的神情。
我尾随他们到了后山。
他们没去乱葬岗,而是绕过一片林子,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。
山洞里黑漆漆的,往外冒着比脐井更浓烈的铁锈腥气。
他们把无头尸体抬了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,空手出来,用石头堵住了洞口。
我躲在一旁,等他们走远,压抑不住强烈的好奇和恐惧,挪开石头,钻进了山洞。
山洞不深,很快就到了底。
里面没有棺材。
只有一堆堆……东西。
像小山一样,堆满了半个山洞。
那是无数残破、锈蚀、几乎要化作泥土的斧头和盾牌!
干戚!
真正的干戚!
而在这些古代兵器中间,散落着一些白骨。
骨头的颜色很深,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泡过。
所有的骸骨,都没有头骨!
肋骨和骨盆附近,却异常粗大结实。
山洞中央,有一个小水洼。
水是从岩缝里渗出的,也是温的,腥气扑鼻。
水洼边,躺着石头新鲜的尸体。
几个老人离开前,竟然将他摆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。
双臂张开上扬,仿佛在挥舞。
双腿蹬直,仿佛在踏地。
无头的脖颈,正对着那个小水洼。
我正看得浑身发冷。
忽然,石头那无头的脖颈断口处,蠕动了一下。
一小股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缓缓流了出来。
滴进水洼里。
发出“滴答”一声轻响。
与此同时,水洼表面冒起了一个小小的气泡。
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,正在呼吸。
或者……正在享用!
我头皮彻底炸开,转身就逃!
这一次,我不管不顾,拖着伤腿直奔栈道。
栈道年久失修,许多木板已经腐烂,底下是万丈深渊。
我顾不上了,爬也要爬出去!
刚踏上栈道没几步,身后就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
是沉重的、金属拖过地面的摩擦声!
咔啦……咔啦……
我回头一看,魂飞魄散!
三叔公和几个老人,正不紧不慢地走来。
他们手里,拿着从祠堂取出的、那些锈迹斑斑的礼器——斧头和盾牌!
三叔公的胸口,不知何时,又用新鲜的血红颜料画上了巨大的“眼睛”和“嘴”。
他咧开没牙的嘴,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孩子,舞还没完,你要去哪?”
“归头驿的人,只有两种。”
“会舞的,和变成‘器’的。”
他举起那锈蚀的斧头,斧刃在昏暗天光下闪着暗红的光。
“你的腿不行,舞不了全套。”
“但身子骨还行,意志也够。”
“正好……养一养,做成一副好‘干戚’。”
“等下一个会舞的人来用。”
我瞬间明白了!
山洞里那些没有头骨的骸骨,那些锈蚀的兵器!
所谓的“刑天舞干戚”,根本不是舞蹈!
是一种传承,一种献祭!
会舞的人,最终会失去头颅,意志或灵魂被井水、被那邪门的东西吸收。
而他们的身体,被用来“养”兵器?或者干脆……被做成了新的“干戚”?
那些插入坟头的烂铁片,那些无头陶俑……
都是失败的“作品”?或者只是幌子?
真正的“干戚”,可能一直就在村子里!
用活人“养”出来的!
“你们疯了!这是邪术!”我嘶声喊道。
“邪术?”三叔公歪了歪“头”(胸口),“这是永生!”
“刑天头没了,志不绝,舞不休!”
“我们也没了头,但我们的志,我们的舞,通过脐井,通过这些‘器’,一直传下去!”
“一代,一代,永远舞下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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