脐井记(2/2)

“你也将成为荣耀的一部分!”

他们逼近了。

我退无可退,身后是悬崖。

绝望中,我猛地转身,想跳下去。

哪怕摔死,也比变成那种鬼东西强!

就在我要纵身一跃的刹那。

我的肚脐眼,毫无征兆地,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!

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猛地钻了一下!

我惨叫一声,捂住肚子跪倒在地。

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缝渗出。

不是血。

是那种铁锈色的、温热的井水!

从我肚脐眼里流出来了!

三叔公哈哈大笑。

“井水喝多了,就是自己人了!”

“你的‘脐’,已经通了!”

“回来吧!回来舞吧!”

剧痛让我失去了力气,我蜷缩在栈道上。

看着他们越走越近。

看着三叔公举起那沉重的锈斧。

完了。

我要变成无头的尸体,被扔进山洞“养器”。

或者更糟,被做成一把“人器”?

就在斧头将要落下的瞬间。

“咻!”

一支利箭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猛地扎进了三叔公画着“眼睛”的胸口!

他动作一僵,低头“看”去。

紧接着,又是几支箭射来,钉在了其他几个老人身上。

他们发出嗬嗬的怪声,却没有立刻倒下,反而挥舞着锈蚀的兵器,转向箭矢射来的方向。

栈道另一端,出现了十几个人影。

穿着破烂的皮甲,拿着强弓劲弩,眼神凶狠,浑身匪气。

是山贼!

“大哥,这村子果然邪性!”一个独眼山贼啐了一口。

“管他邪不邪,老规矩,抢光杀光!”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狞笑。

他们冲了过来。

三叔公和村民们,虽然动作诡异力大,但毕竟年老,又似乎依赖那种邪门的仪式状态。

在山贼们悍不畏死的砍杀下,很快倒了下去。

他们的血,流在栈道上,也是暗红色的,带着浓重的腥气。

山贼们踹开挡路的尸体,看到了蜷缩在地的我。

“这儿还有个活的!”

疤脸头子走过来,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。

“咦?肚皮在流水?什么怪病?”

他嫌恶地皱皱眉。

“宰了算了,看着晦气。”

“头儿,等等。”那个独眼山贼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我的肚脐,又看了看流出的铁锈色液体。

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
“听说这村子有口宝井,水能通神,还能炼出宝贝……这小子,是不是跟那井有关?”

疤脸头子来了兴趣。

“带回去!问出井在哪儿!”

我被山贼粗暴地拖了起来,押着往村里走。

村子里,剩下的老弱妇孺看到山贼,惊慌逃窜,很快就被控制住。

山贼们在祠堂和村里搜刮,找到一些金银,但不多。

他们很不满意。

“说!宝井在哪儿!宝贝在哪儿!”疤脸头子揪住一个老人的头发逼问。

那老人痴痴傻傻地笑着,指着自己的胸口和肚脐,含糊地念叨:“舞……舞……”

“妈的,都是疯子!”山贼一刀结果了他。

最终,他们找到了脐井。

看着那口冒着微微热气、形状古怪的老井,山贼们有些犹豫。

“就这?”

“弄点水上来看看!”

有人打上来一桶水。

水质浑浊,泛着铁色,气味难闻。

“这他娘能是宝贝?”山贼们大失所望。

独眼山贼却不死心。

他盯着井水,眼神闪烁。

“头儿,试试不就知道了?古籍里说,这种地方,往往得用血祭……”

疤脸头子瞥了一眼被抓来的村民,咧嘴笑了。

“有理。”

他随手抓过一个村民,不顾哭喊,一刀割喉,将尸体扔进了井里!

鲜血瞬间染红了井口。

井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!

仿佛沸腾了一般!

一股更加浓烈、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。

山贼们好奇地围上去看。

我也被拖到井边。

只见井水在翻腾中,颜色变得越来越深,从铁锈色变成暗红,最后几乎像粘稠的血浆。

水面下,似乎有什么巨大的、模糊的阴影,在缓缓蠕动。

“有东西!真有东西!”山贼们兴奋起来。

“快!再扔几个!把宝贝引出来!”疤脸头子大喊。

又有两个村民被杀害,推入井中。

井水翻腾得更厉害了。

甚至发出了低沉的、如同野兽喘息般的轰鸣。

整个井口都在微微震动。

“出来了!要出来了!”独眼山贼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
就在所有山贼都聚精会神盯着井口,期待“宝贝”出现的那一刻。

异变陡生!

井口那歪扭的石沿,突然像活物的嘴唇一样,猛地向内一缩!

紧接着,数条黑红色的、湿滑粘腻、仿佛由凝固血液和井泥混合构成的粗大触手,闪电般从井中激射而出!

瞬间卷住了离得最近的几个山贼,包括那个疤脸头子!

“啊——!!”
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
触手以无法抗拒的巨力,将他们拖向井口。

井口此时仿佛变成了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、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!

山贼们被硬生生塞了进去,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令人牙酸。

“妖怪!井里有妖怪!”

剩下的山贼魂飞魄散,转身就想跑。

但更多的触手从井中伸出,疯狂舞动,卷向每一个活人!

栈道太窄,无处可逃!

山贼们像稻草一样被卷起,拖入那恐怖的井口。

被抓住的村民也无法幸免,在哭喊中被吞噬。

我被一条冰冷的触手缠住了腰,向井口拖去。

浓烈的血腥和腥臭几乎让我窒息。

我能看到井口深处,那无尽的黑暗和蠕动的、贪婪的阴影。

这就是“脐井”的真面目?

这就是刑天“肚脐”所化的东西?

根本不是圣迹,是魔窟!是吞噬生命的怪物!

就在我要被拖入井口的瞬间。

我肚脐眼的剧痛再次爆发!

这一次,不是流出井水。

而是产生了一股诡异的、向外的吸力!

仿佛我肚脐也变成了一张小小的、饥饿的嘴!

缠住我的那条触手,猛地一颤!

它接触我肚脐皮肤的部分,竟然开始枯萎、失色!

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触手里,被吸进我的身体!

是那些井水?还是井里那怪物的……某种“养分”?

触手像被烫到一样,骤然松开了我,缩回了井中。

我摔在井边,浑身瘫软。

井口,那可怕的吞噬似乎暂时停止了。

触手都缩了回去。

井水也不再沸腾,慢慢恢复成浑浊的铁锈色,只是颜色比之前更深,几乎像墨汁。

井边,一片死寂。

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
山贼,村民,几乎全没了。

只剩下我一个活人,瘫在冰冷的井沿旁。

我挣扎着爬起身,看着那口沉寂下去的老井。

肚脐里,那股吸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饱胀感和温热。

仿佛喝了无数碗那腥甜的井水。

同时,一个模糊的、狂怒的、不甘的意志碎片,猛地冲进了我的脑海!

不是声音,是直接的感觉!

战!

斗!

舞!

杀!

头……还我头来!!!

是刑天!或者说,是这口井、这怪物所承载的,刑天死后那无穷无尽的狂怒战意和断首之痛!

这口井,根本不是刑天的肚脐所化。

它可能只是一个古老的、承载了刑天战败后部分破碎意志和污血的邪地。

归头驿的祖先偶然发现,并用邪法将它“养”了起来。

他们献祭生命,试图获取那远古战神的“力量”和“不朽战意”。

最终把自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,也把这井养成了吞噬生命的魔物。

而我现在……因为喝了太多井水,肚脐“通”了。

又在刚才,被动地“吸”了那怪物的一点东西。

我和这口井,和那远古的疯狂战意,产生了某种可怕的联系。

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
第一个念头是:逃!永远离开这里!

但我刚迈出一步。

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口井。

我的手臂,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。

做了一个虚握斧头、向上挥舞的动作。

我的脚,重重地踏在地面。

咚!

像极了祭井那晚,村民们的舞步。

不!

我拼命想控制身体,却像提线木偶。

那股外来的、狂暴的意志,正顺着肚脐那个“通道”,蛮横地想要占据我的身体!

想要用它来“舞”!

用它来发泄那沉淀了千万年的无头之怒!

我低头,看向自己的肚脐。

那里,皮肤的颜色变成了深褐色,微微凹陷,像一个小小的、漩涡状的伤口。

又像第三只眼睛。

或者……一张等待进食的嘴。

我明白了三叔公的话。

“只有两种人,会舞的,和变成‘器’的。”

我现在,正在同时变成这两种。

我的意志,将被那狂怒战意侵蚀,变成只会“舞干戚”的疯子。

我的身体,将成为那口“脐井”新的、活着的“器”!

一个连接现实与那恐怖存在的通道!

一个会走动、会自己“捕食”来喂养井中怪物的傀儡!

绝望如同冰冷的井水,淹没了我。

我看着寂静的山村,看着栈道,看着远方。

我多么想回到海上,哪怕面对狂风巨浪。

但那不可能了。

我能感觉到,井水在我血管里流淌。

战意在我骨髓里燃烧。

我的“头”,我的“自己”,正在一点点被那无头的愤怒取代。

我艰难地,用尽最后一点自我的意识,挪到井边。

看着井下幽深的、仿佛有无数眼睛在回望我的黑暗。

我笑了起来。

笑声干涩,像摩擦的锈铁。

然后,我张开双臂。

不是拥抱。

是模仿着刑天舞干戚的起手式。

纵身一跃。

投入了那片冰冷的、腥甜的、永恒的黑暗之中。

下沉。

不断下沉。

没有窒息,只有包裹。

仿佛回到了子宫。

但这是个充满战吼、血腥和无穷怒意的子宫。

在意识彻底消散前。

我最后的“感觉”是:

我的肚脐,终于和某个更庞大、更古老、更愤怒的“脐”,连接在了一起。

而我。

将在这里。

永远地。

舞下去。

井口上方,最后一点天光消失。

归头驿,再无活物。

只有山风偶尔吹过栈道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像叹息。

也像某种古老战舞的,沉重节拍。

许多年后,又有迷路的旅人,偶然发现了废弃的栈道和山村。

他在村中央,看到了一口形状古怪的老井。

井水是温的,带着铁锈味。

他口渴难耐,俯身掬水喝了几口。

水很甜,甜得有些腻。

当晚,他在废墟中过夜,做了个梦。

梦见自己没了头,在无尽的黑暗中挥舞斧盾。

醒来后,他感觉肚脐隐隐发热。

他离开时,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

恍惚间,他看到井口的倒影里。

自己肩膀上方,空空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