痋语飞絮(1/2)

我是清朝乾隆年间回的绍兴老家,比迅哥儿晚不了多少年。

老宅破败得厉害,瓦缝里都长了草。

母亲念叨着要见见旧人,我便陪着她在村里走动。

路过豆腐店旧址时,一个干瘦的身影猛地从斜刺里窜出来,差点撞到我身上。

我吓一跳,定睛看去。

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薄嘴唇,高颧骨,脸上扑着不匀的粉,头上歪插着一根褪色的绒花。

她两手搭在髀间,没有系裙,张着两脚,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。

我立刻想起了母亲提过的一个人——杨二嫂,开豆腐店的,年轻时人都叫“豆腐西施”。

“哎哟!这不是……大侄子么!”她眼睛像锥子一样扎在我身上,声音尖利刺耳。

不等我答话,她连珠炮似的开口。

“真是贵人还乡了!不认得我啦?我是你杨二嫂啊!”

“啧啧,这身穿戴,这气派!在哪儿发财呀?”

“听说你娘眼睛不好?我这儿有祖传的方子,专治眼疾!”

她一边说,一边那双手就不老实地在我胳膊上、袖口上摩挲,像是在掂量衣料的厚薄。

指甲又长又黄,刮得我皮肤发麻。

母亲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
我连忙退后半步,客气而疏离地寒暄两句,塞了几个铜钱给她,便扶着母亲匆匆走了。

走出老远,还能听见她尖利的笑声和絮叨。

“看看!我就说大侄子仁义!记得常来啊!我那儿有好豆腐!”

我摇摇头,心想,不过是个市侩贪小、令人厌烦的乡下妇人罢了。

然而,怪事从当天夜里就开始了。

先是母亲说,窗外总有人哼小曲。

调子很老,是几十年前流行过的,咿咿呀呀,时断时续。

“像……像是杨二嫂年轻时爱唱的那首。”母亲揉着昏花的眼睛,有些不安。

我推开窗,外面只有月光和风声。

以为母亲听错了。

第二天,我去镇上采买些日用。

回来时,发现带去的蓝布包袱皮不见了。

明明记得捆在独轮车上的。

问了车夫,他也说不清。

只是嘟囔着,好像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影子,在车后闪了一下。

我也没太在意,一块旧包袱皮而已。

傍晚,村里一个远房堂弟来送些菜蔬。

闲聊时,他忽然压低声音。

“哥,你见过杨二嫂了吧?”

“见了,怎么?”

堂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恶和恐惧的神色。

“离她远点儿。”

“她……她有点不对劲。”

“怎么不对劲?”我问。

堂弟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。

“都说她‘吃絮’。”

“吃絮?”

“嗯。不是柳絮杨花那种。”堂弟咽了口唾沫,“是……是棉花絮,破布絮,旧衣裳扯出来的絮。”

“有人半夜起来,看见她蹲在自家后院,借着月光,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棉絮!”

“嚼得津津有味,嘴角还往下掉白毛毛。”

“一边嚼,一边还哼那首老掉牙的小曲儿!”

我听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
“怕是饿疯了吧?”我勉强找了个解释。

堂弟摇摇头,眼神惊恐。

“不是饿。她家豆腐生意虽不好,但儿子在城里做伙计,时不时捎钱回来,饿不着。”

“而且……”他凑得更近,热气喷在我耳朵上,“有人看见,她吃下去的那些絮,有时候……会从她耳朵眼里,慢慢飘出来。”

“还是白的,但好像……更亮了。”

我寒毛倒竖,斥他不要胡说,传播这些怪力乱神。

堂弟讪讪地走了。

但他的话,像一根刺,扎在了我心里。

夜里,我特意留意四周。

果然,到了后半夜,那咿咿呀呀的老调小曲,又飘了过来。

这次更清晰了。

仿佛就在我卧房窗根底下。

我悄悄起身,摸到窗边,屏息往外看。
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光。

没人。

但地上,靠近我窗户的地方,散落着一些白色的、细小的东西。

我轻轻推开窗户,探出身,伸手捻起一点。

指尖传来柔软、微凉的触感。

是棉絮。

很新,很白,像是从新棉袄里扯出来的。

可我白天刚晒过冬衣,并没有破。

这棉絮哪儿来的?

我抬起头,顺着棉絮洒落的方向看去。

稀稀拉拉,断断续续,像一条惨白的、微型的路径。

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。

院墙外,就是通往村子的小路。

我心里发毛,关紧窗户,一夜没睡踏实。

第三天,更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
我晾在院子里的两件贴身汗衫,不见了。

竹竿上只剩下空衣架。

问遍家里下人,都说没拿。

母亲脸色有些白,拉着我的手。

“儿啊,咱还是早些走吧。这老宅……这村里……我觉得瘆得慌。”

我安慰母亲,心里却打定主意,要去杨二嫂家看看。

光天化日,她能如何?

下午,我拎了盒点心,作为那日铜钱的回礼,去了杨二嫂家。

她家就在村东头,两间歪斜的瓦房,比以前更破败了。

院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

我敲了敲门。

“杨二嫂在家吗?”

没人应。

我轻轻推开门。

院子里杂乱地堆着些破坛烂罐,一股淡淡的、混着豆腥和霉味的怪气飘来。

正屋门开着一条缝。

“杨二嫂?”我又喊了一声。

还是没动静。

我犹豫了一下,走到正屋门前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
屋里很暗,勉强能看清摆设。

一张破桌,两把歪椅,靠墙一张木板床。

床上,似乎躺着个人。

面朝里,蜷缩着,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被子。

是杨二嫂?

睡着了?

我正要再开口。

床上那人,忽然动了。

不是翻身。

是极其轻微地、有规律地……起伏。

像在咀嚼什么。

然后,我听到了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
像春蚕食叶。

又像是……撕扯棉布?

紧接着,几缕极其轻盈、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絮状物,从床沿边,缓缓飘落下来。

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。

白得刺眼。

我头皮一炸,猛地后退一步!

“谁?谁在外面!”

床上的动静停了,杨二嫂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
她掀开被子,坐了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。

脸转过来,在昏暗光线下,显得格外苍白浮肿。

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缝外的我。

我强作镇定,提高声音。

“是我。来给您送点点心。”

“哦……是大侄子啊。”她声音缓下来,但依旧尖细。

她下了床,趿拉着鞋走过来开门。

门开了,屋里那股怪味更浓了。

她脸上堆起夸张的笑,伸手就来接点心盒子。

手指碰到我手背时,冰凉,而且……有种奇怪的潮湿感。

像沾了薄薄的、融化的黏液。

我忍住缩手的冲动,递过盒子。

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床下。

刚才飘落白絮的地方,空荡荡,只有灰尘。

但我眼尖,看见床脚边的泥地上,似乎嵌着几缕极细的、与泥土颜色不同的白丝。

“大侄子屋里坐啊!站着干啥!”她热情地往屋里让,身子却堵在门口,并没有真让开的意思。

“不了不了,就是来看看您。您歇着,我走了。”我忙不迭告辞。

转身时,眼角余光瞥见她身后的黑暗里。

墙壁上,好像挂着什么东西。

白花花一片,随着门开带起的微风,轻轻晃动。

像晾着的布,又不太像。

我没敢细看,快步离开了她家。

走出老远,回头望去。

她家院门口,杨二嫂那细脚伶仃的身影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手里拎着我送的点心盒子。

脸朝着我的方向。

明明隔着距离,我却觉得,她脸上那夸张的笑容,像用刀刻上去的一样。

僵硬,不变。

回到老宅,我立刻检查了自己的衣服,尤其是袖口、领口这些容易沾絮的地方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稍稍松了口气。

也许,真是我多心了?

堂弟的谣言,自己的幻觉。

然而,我忘了检查别的地方。

晚上洗脚时,我脱下布袜。

脚底心,沾着一点米粒大小的、柔软的白色。

是棉絮。

可我一天都没靠近过棉花或棉布制品!

这絮……是哪儿来的?

什么时候沾上的?

我捏起那点白絮,凑到油灯下细看。

灯光下,那絮呈现一种很纯的、没有杂质的白。

但白得有些不自然。

而且,它似乎……比寻常棉絮更韧。

我用指甲想把它扯断,居然要费点力气。

更怪的是,凑得近了,我隐隐闻到一股极其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。

不是棉花香。

有点腥,有点甜,又有点……像放了很久的豆制品,微微腐败的味道。

和我白天在杨二嫂屋里闻到的那股怪味,有几分相似!

我心头恶寒,连忙把这絮扔进炭盆里。

它落在红炭上,没有立刻燃烧。

而是蜷缩起来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
冒出一缕极细的、颜色有点发青的烟。

气味更浓了,带着一种蛋白质烧焦的臭味。

我盯着炭盆,忽然想到堂弟的话。

“她吃下去的那些絮,有时候……会从她耳朵眼里,慢慢飘出来。”

难道……

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。

难道这些“絮”,不是棉花?

是……别的东西“生”出来的?

我彻夜难眠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决定去拜访村里最年长的太公,打听一下杨二嫂的底细。

太公九十多了,耳朵背,但脑子还清楚。

我绕了很多弯子,才把话题引到杨二嫂身上。

太公瘪着嘴,眯着眼,想了很久。

“杨二啊……她娘家……不是本地人。”

“是逃荒来的,那年发大水,她爹带着她,倒在村口。”

“她爹没挺过来,村里人看她可怜,就留了她。”

“后来……就嫁了做豆腐的杨大。”

太公顿了顿,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。

“她刚来的时候,就有点怪。”

“不太爱说话,总是低着头。”

“手里总捻着点什么,搓啊搓的。”

“有人看见过,她搓的……是从自己破袄里扯出来的棉絮。”

“搓成细细的一条,然后……就不知道弄哪儿去了。”

太公咳嗽几声,声音低下去。

“杨大死得早,痨病。咳出来的痰里……好像都有白丝丝。”

“村里老人说,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“后来杨二一个人撑豆腐店,性子就越来越泼,越来越贪小便宜。”

“但‘吃絮’这毛病……好像是她男人死后才有的。”

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
“太公,您听说过‘痋’吗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
这是我昨夜翻杂书,看到的一种传说中的滇南邪术,与虫、茧、丝有关。

太公的昏花老眼骤然睁大!

他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!

“你……你看到什么了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恐惧。

“我……我只是猜测。”

太公盯着我,看了好半晌,慢慢松开手,颓然靠回椅背。

“走吧。”他闭上眼,摆摆手,“带着你娘,快走。”

“离开这儿,越远越好。”

“有些东西……沾上了,就甩不脱了。”

“她在‘养痋’。”

“用人的贪念、怨气、还有那些‘顺手牵羊’来的旧物精气养。”

“吃下去的絮,是痋卵。”

“飘出来的……是快要孵化的痋丝。”

“等她全身都被自己‘生’的痋丝裹满……”

太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她就不是她了。”

“就成了……痋母。”

“到时候,所有沾过她东西,拿过她‘好处’,甚至只是听过她太多絮叨的人……”

“都会变成痋丝的子床。”

“从七窍,从皮肤,长出白色的丝来。”

“最后,变成一团只会哼她小曲的……人茧。”

我如坠冰窟,浑身血液都凉了!

“太公!那我……”

“你拿了她的铜钱?碰了她的东西?还是……”太公睁开一丝眼缝。

“我……我给过她铜钱,她摸过我的袖子,我还……收过她儿子捎来的一包麻糖,说是给母亲尝鲜……”我声音发抖,想起那包被我随手放在书房,还没拆开的麻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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