痋语飞絮(2/2)

太公长叹一声,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绝望。

“晚了……”

“痋丝认气,一旦沾上生气,就会慢慢往里钻。”

“白天不觉,夜里扎根。”

“等你觉得痒,觉得皮下游走的时候……”

“就挑不干净了。”
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。

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书房,找到那包麻糖。

黄色的草纸包着,用细麻绳捆着。

我颤抖着解开麻绳,打开纸包。

里面是几块芝麻酥糖,看起来并无异样。

我拿起一块,凑到窗前阳光下细看。

芝麻粒之间,糖块的缝隙里……

隐隐有无数比发丝还细百倍的、几乎透明的白色细丝,在微微蠕动!

它们太细了,不凝神根本看不见!

但只要看过一次,那种密密麻麻、无孔不入的恐怖,就再也忘不掉!

我尖叫一声,把整包糖连同纸包一起扔出窗外!

然后疯了一样检查自己的手臂、脖颈、胸膛。

皮肤光滑,什么都没有。

但太公说,等觉得痒就晚了。

我是不是已经……

当天夜里,我严令下人紧闭门户,谁也不准外出。

我和母亲早早熄灯,躲在屋里。

黑暗中,听觉变得异常敏锐。

风声,虫鸣,远远的狗吠。

然后……

那咿咿呀呀的小曲,又来了。

这次,不止一个声音!

有好几个!

有尖利的(杨二嫂),有苍老的,有粗嘎的,甚至还有……稚嫩的童声!

它们重叠在一起,哼着同一首老掉牙的调子。

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
包围了老宅!

我冲到窗边,从缝隙往外看。

月光下,老宅的院墙外,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影!

高矮胖瘦都有。

全都一动不动,面朝老宅。

他们身上,在月光下,泛着一层朦胧的、不自然的白光。

像是……蒙着一层极薄的、会反光的纱。

不!

那不是纱!

那是……密密麻麻的、刚刚钻出皮肤的、初生的痋丝!

他们真的来了!

所有被“感染”的人!

我看到了堂弟,他直挺挺地站着,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,眼角、鼻孔、嘴角,都有细细的白丝探出来,在夜风里飘摇。

我还看到了村里其他一些熟面孔,卖肉的屠夫,算命的瞎子,甚至还有两个总在村口玩耍的孩子!

他们全都静静地站着,哼着歌。

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
等待痋母的召唤?

还是等待我们这些“新人”加入?

我缩回身子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浑身抖得停不下来。

母亲紧紧抓着我的手,她的手也在抖。

“儿啊……外面……是什么?”她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没事,娘,没事……”我苍白地安慰她,自己都不信。

歌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齐。

像一股无形的音浪,撞击着老宅的门窗。

我听见下人们住的厢房传来惊恐的尖叫和撞击声!

但很快,尖叫变成了含糊的哼唱!

他们也……被同化了?

我绝望了。

忽然,歌声停了。

一片死寂。

然后,一个格外尖利、带着某种满足和渴望的声音,穿透寂静响起。

是杨二嫂!

“大侄子——!”

“开开门啊——!”

“婶子给你送好东西来啦——!”

“上好的……新棉絮啊——!”

“做袄子……可暖和啦——!”

她的声音贴在门板上,近得可怕。

我捂住耳朵,不敢回应。

“嘻嘻……不开门?”

“不开门……婶子也能进来……”

“痋丝……无孔不入哦……”

接着,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沙沙”声。

像是无数极细的东西,正从门缝、窗缝、墙壁的缝隙……一切有孔洞的地方,向屋内钻进来!

我低头看去。

月光照到的地面上,果然出现了一缕缕缓慢蠕动、顽强推进的白色丝线!

它们像有生命的触须,探索着,蔓延着。

朝着我和母亲的方向。

“啊——!”母亲终于崩溃,尖叫起来。

我也到了极限。

操起墙边一根顶门杠,红着眼,就要去砸那些痋丝!

“没用的……”

一个苍老、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我猛地回头!

太公!

不知何时,他竟然站在了我身后!

他更佝偻了,脸上死灰一片。

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。

“痋丝怕火,但这点火……烧不尽了。”太公摇摇头,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白丝。

“那怎么办?等死吗?”我嘶吼。

太公混浊的眼睛看着我,又看看吓得几乎昏厥的母亲。

“还有一个法子。”

“斩痋母。”

“杨二……她还没完全变成痋母。今夜月圆,是她吐丝结茧的关键时候。”

“她本体最弱。”

“用浸过黑狗血、朱砂、雄黄的铁器,刺穿她心口,烧掉她肚子里还没吐出的痋丝。”

“或许……还能救剩下没被完全裹住的人。”

“比如……你娘。”

太公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。

“她年迈,气血衰,痋丝钻得慢,还没到要害。”

“但你……”太公看着我,“你沾得早,又年轻气血旺,痋丝怕是已经……”
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。

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皮下似乎真的有几条极淡的、游走的白痕。

不痛不痒。

但我知道,它们在了。

“我去!”我咬牙,“铁器呢?狗血呢?”

太公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,打开,是一把生锈的、但刃口磨得雪亮的短匕首。

还有一个小瓷瓶。

“狗血朱砂雄黄,都在刀上淬过七遍了。”

“外面那些人,被痋丝控着,但动作慢,你绕开走。”

“杨二……应该在村东头祠堂后面的老桑树下。那是她男人死的地方,阴气最重,她要在那里结茧。”

“记住,刺进去,别拔,立刻把油灯扔她身上!”

“然后头也别回,跑!”

“能跑多远……看你的命了。”

我接过匕首,冰冷沉重。

瓷瓶里的液体,散发着刺鼻的腥燥气。

“太公,您……”

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太公摆摆手,脸上露出解脱的神色,“而且……我也吃了她送的豆腐。”

他撩起自己破旧的衣襟。

腹部,一团碗口大的、蠕动的白色,在皮肤下清晰可见!

我一阵反胃。

不再犹豫,我最后看了一眼母亲,转身推开后窗,跳了出去。

院子里,那些被痋丝控制的人影,正缓慢地、摇摇晃晃地朝正屋门聚集。

他们对从后窗出来的我,反应迟钝。

我猫着腰,借着阴影,屏住呼吸,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。

心跳如鼓。

出了院门,我拔腿就往村东头跑。

夜风很冷,但我浑身燥热。

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匕首。

路上,又看到几个僵立哼唱的人影。

我统统避开。

很快,看到了祠堂黑黝黝的轮廓。

绕到后面,果然有一棵高大的老桑树。

树下,有一个人影。

正背对着我,跪在地上。

双手高举,对着天上的圆月。

嘴里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、类似吐丝的声音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嘶……”

月光照在她身上。

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景象!

杨二嫂的身上,那件破旧的衣服,已经被无数从她体内钻出的、粗壮得多的白色痋丝撑破!

那些痋丝像活的蚕宝宝吐丝,正一圈一圈,将她自己缠绕起来!

已经缠到了胸口。

她的头露在外面,脸上带着一种迷醉的、非人的狂喜。

嘴巴大张着,更多的、闪光的白丝正从她喉咙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!

加入缠绕她身体的“茧”中!

她的皮肤,在月光下呈现半透明。

可以看见,皮肤下面,不再是血肉骨骼。

是密密麻麻、纠缠蠕动的白色丝状物!

她真的……快要变成不是人的东西了!

就是现在!

我咬破自己的指尖,剧痛让我清醒。

将血抹在匕首上(不知有无用,但求心安)。

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像一头濒死的野兽,低吼着冲了过去!

她似乎察觉到了,吐丝的动作一顿。

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来!

那张被痋丝从内部改造、已经扭曲变形的脸上,两只眼睛的位置,只剩下两个不断涌出白丝的深洞!

她“看”向了我。

嘴巴咧开,涌出的白丝构成了一个无声的、嘲讽的笑容。

但我已经冲到了她面前!

匕首带着我全部的恐惧和绝望,狠狠刺向她心口的位置!

“噗嗤!”

不是刺入血肉的声音。

是刺入一团缠紧的、湿滑坚韧的丝团的声音!

阻力极大!

我拼命往前送!

匕首终于全部没入!

“呃啊——!!!”

一声非人的、混合着无数尖锐嘶鸣的惨叫,从杨二嫂(痋母)的喉咙里爆发出来!

她剧烈地挣扎,缠绕她的痋丝疯狂舞动,想把我缠住!

我松开匕首,掏出火折子,吹亮,点燃了太公给我的油灯(我一直拎着)。

然后将燃烧的油灯,猛地砸向她被匕首刺入的胸口!

火焰沾上那些潮湿的痋丝!

“轰——!”

不是熊熊大火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青白色的、噼啪作响的冷焰,瞬间包裹了她!

火焰中,她发出更加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嚎叫!

无数痋丝从她体内暴射出来,又迅速在火焰中蜷缩、焦黑、化为飞灰!

我转身就跑!

身后是冲天的青白火焰和毁灭般的嘶嚎。

我不敢回头,拼命跑向老宅。

路上,那些原本僵立哼唱的人影,仿佛失去了支撑,一个接一个瘫软在地。

他们身上钻出的痋丝,也迅速枯萎、脱落。

我冲回老宅,撞开房门。

母亲蜷缩在墙角,瑟瑟发抖。

屋里,地上那些钻进来的痋丝,也已经枯萎发黑,像死去的线虫。

“娘!没事了!没事了!”我扑过去抱住她。

母亲呜咽着,说不出话。

我检查她的身上,除了惊吓,似乎没有异样。

也许……太公说得对,她年纪大,痋丝侵染慢。

而我……

我低下头,卷起自己的袖子。

手臂上,那几条游走的白痕……消失了?

不,不是消失。

是变得极淡,仿佛沉入了皮肤更深处。

不痛不痒。

但我能感觉到,它们还在。

只是……休眠了?

随着痋母的死亡而休眠了?

我不知道。

第二天,村里一片死寂。

阳光照在瘫倒各处的村民身上。

他们陆续醒来,茫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。

只记得做了很长的梦,梦见自己在月光下唱歌。

杨二嫂的家,只剩下一堆焦黑的、难以辨认的灰烬。

混在桑树下的泥土里。

没人知道她怎么死的。

村里渐渐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
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
我带着母亲,很快离开了老家,再也没有回去。

我的手臂,在每年月亮最圆的那个晚上,皮肤下那几道白痕,会微微发痒。

很轻微。

但我能感觉到,它们还在。

也许,痋母死了。

但她“生”出的某些东西,已经以另一种形式,活在了我的血脉里。

活在每一个,曾与她有过交集的人的潜意识深处。

那些贪婪,那些市侩,那些无休止的絮叨和算计……

也许,从未真正消失。

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像休眠的痋丝,等待下一次月圆。

或者,等待下一个……“杨二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