榜下人膏(2/2)

他话没说完,脸色突然一变!

猛地丢掉手里沾的油渍,像是被烫到一样!

“妈的!邪性!”

他站起身,环顾空荡荡的屋子。

“范进!范进!给老子滚出来!”

没人应答。

胡屠户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。

他毕竟是个杀生见血的人,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目光落在地上的布片和头发上。

他捡起一片布,仔细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头发。

手开始抖了。

“这……这是那废物的衣服……”他声音发干,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惊疑,“赵书生,这到底……怎么回事?”

我把昨晚见到的,断断续续说了出来。

当然,隐去了很多我自己都难以理解的细节,只说他好像魔怔了,弄了张怪纸,然后……好像出事了。

胡屠户听完,脸色铁青,半晌没说话。

他盯着地上那滩油渍,眼神变幻不定。

有恐惧,有厌恶,但似乎……还有一丝别的、让我心头发冷的东西。

像是……贪婪?

“你说……他中了?亚元?”胡屠户舔了舔厚厚的嘴唇,声音有些异样。

“他是这么说的,但那根本不是官府的报帖!”我急忙道。

“是不是……不重要了。”胡屠户慢慢直起身,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。

“重要的是,大家都知道了,我女婿范进,中了举人!亚元!”

“他……他只是暂时……出去会友了,对,出去会友了!”

胡屠户越说眼睛越亮。

“等他回来,我就是举人老爷的岳丈了!”

“那些平日里瞧不起我的,欠我肉钱的……嘿嘿!”

他仿佛瞬间忘记了恐惧,沉浸在一个突如其来的美梦里。

我看着他扭曲兴奋的脸,心里寒气直冒。

范进明明凶多吉少,很可能已经死了,死得极其诡异恐怖。

他的岳父,想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个“中举”的名头?

“胡……胡老爹,范兄他可能已经……”

“闭嘴!”胡屠户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扬了扬手里的剔骨刀。

“我女婿好得很!中了举,出去风光了!谁再胡说八道,坏我女婿名声,老子剁了他!”

他眼神凶狠,不像作假。

我噤若寒蝉。

胡屠户不再理我,开始在屋里翻找,似乎想找到更多能证明范进“中举”的东西。

最后,他只找到几本破烂的旧书,和半截秃笔。

他有些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。

“报帖一定被他带在身上了!对!带出去显摆了!”

他自言自语,然后转向我,皮笑肉不笑。

“赵书生,今天你看到的,听到的,最好烂在肚子里。”

“要是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……”他晃了晃剔骨刀。

我连连点头。

胡屠户满意了,哼着小曲,拎着刀走了。

仿佛死了个女婿,是件天大的喜事。
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屋里。

关紧门,瘫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
脑子里全是昨晚那恐怖的画面。

那暗红的、油腻的、会吞噬人的“报帖”。

范进融化般的惨叫。

还有胡屠户那令人作呕的贪婪嘴脸。

这一切,到底是怎么回事?

那“报帖”是什么东西?

范进从哪里弄来的?

他手腕上的勒痕,考前夜里的怪味,还有他说的“热的报帖”……

一个可怕的猜想,渐渐浮现在我脑海。

难道……那不是外来的邪物?

是范进自己……“弄”出来的?

用他自己的……什么东西?

我猛地想起,在一些极其邪门、早已被禁毁的野史杂闻里,好像提到过一种恐怖的邪术。

据说,有些屡试不第、执念成狂的读书人,会用自己的“心血”、“脑髓”混合特殊的邪药,在特定的时辰,书写“祈愿”。

他们称之为“血榜”或“髓章”。

献祭自身的一部分,向冥冥中不可知的存在,换取功名。

但那换取来的,真的是人间的功名吗?

还是……把自己变成那“功名”本身的一部分?

变成一张承载着无尽贪婪和疯狂的……活着的“榜”?

范进手腕的勒痕……难道是为了取血?

那腥甜腻人的味道……是熬煮的……人膏?

我胃里翻江倒海,吐了个天昏地暗。

如果真是这样,范进不是被邪物吃了。

他是把自己献祭了,变成了那张“报帖”!

一张以人膏为纸、以怨念为墨的、活着的“功名榜”!

而它现在……不见了。

是完成了“使命”消散了?

还是……去寻找下一个“祈愿者”了?

我越想越怕,决定立刻离开这里,永远不再回来。

收拾了几件破衣服,揣上仅有的几十个铜板,我趁天还没大亮,溜出了住处。

经过范进家时,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
门依旧虚掩。

晨风吹过,带来更淡的腥甜气。

还有……

我好像看到,门缝后的黑暗里,有一小片暗红色的、油腻的东西,在微微反光。

像是那“报帖”残留的一角。

又像是一只……刚刚睁开、充满饥渴的……

眼睛。

我头皮炸开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一直跑到江边码头,搭上最早一班北去的客船。

船离了岸,看着渐渐远去的南京城,我才稍微松了口气。

以为噩梦结束了。

船上人多眼杂,我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。

迷迷糊糊中,听到旁边几个商贩在闲聊。

“听说了吗?南京那边出了件奇事!”

“啥奇事?”

“有个考了二十年没中的老童生,这次秋闱,居然中了!还是亚元!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哦?姓甚名谁?”

“好像姓范,叫范进。不过也怪,放榜都过去好几天了,也没见这新举人老爷露面,连报喜的官差都找不到人。”

“嘿,保不齐是乐疯了,躲哪儿偷笑去了!这等好事,换我也得疯!”

“他那杀猪的岳父,可是抖起来了,满世界嚷嚷,说他女婿中了举,马上就是官老爷了,以前的账都得加倍还!”

“呸!小人得志!”

他们哄笑起来。

我却浑身冰冷。

范进“中举”的消息,果然传开了!

而且,时间对不上!

考完第二天就有了“报帖”,现在才“放榜”?

那张“人膏报帖”,不仅仅吞噬了范进。

它还在……篡改现实?扭曲人们的认知?

让一个诡异恐怖的死亡事件,变成了一件符合世俗期待的“喜事”?

我感到无边的寒意。

船行数日,在一个小镇靠岸补给。

我下了船,想找点活计,攒点路费。

镇上恰逢集日,颇为热闹。

我在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前驻足,想看看能不能揽点活儿。

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子,正眯着眼,用一支极细的笔,在一块淡黄色的、质地奇怪的“纸”上写着什么。

那“纸”很薄,几乎透明,却异常柔韧。

而且……我隐隐闻到一股极淡的、熟悉的腥甜气。

我的心猛地揪紧!

死死盯着那块“纸”。

摊主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抬起头,露出一张枯瘦、但眼睛异常明亮的脸。

他看着我,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“这位相公,可是要写家书?还是……功名祈愿?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。

尤其是最后四个字。

功名祈愿!

我连连摇头,转身就走。

脚步踉跄,几乎撞到人。

走出很远,还能感觉到那道黏腻的、仿佛能穿透后背的目光。

我躲进一条偏僻的小巷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喘息。

那摊主……他知道?

他和范进的“报帖”有关?

还是……他也是“祈愿”者之一?

或者……是“兜售”那种“祈愿”方法的人?
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
接下来的路程,我变得疑神疑鬼。

看到任何一个读书人模样、眼神狂热或呆滞的,我都会远远避开。

闻到任何奇怪的甜腻气味,都会让我心惊肉跳。

我甚至开始害怕看到红色的纸,尤其是暗红色的。

仿佛那颜色本身,就蕴含着不祥。

我终于回到了北方老家,一个偏僻的小县城。

这里没人知道南京的事,也没人关心科举。

我找了份账房先生的活儿,勉强糊口。

试图忘记那段恐怖的经历。

我以为我安全了。

直到那年秋天,县里新来的县尊老爷,据说是个少年得志的进士,意气风发。

他到任后,大力鼓励文教,还亲自在县学开讲,激励生员。

我也去听了,混在人群后面。

县尊很年轻,相貌清俊,言谈风雅。

但不知为何,我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僵硬,眼神深处,有种说不出的空洞。

讲学结束后,县尊起身离开。

经过我身边时,一阵微风拂过,掀起了他官袍的一角。

我无意中瞥见,他官袍内衬的袖口边缘,似乎有一小块不太显眼的、暗红色的……污渍?

形状很不规则,微微凸起,像是布料本身织造时留下的瑕疵。

但那一刻,我仿佛又闻到了那梦魇般的、淡淡的腥甜气!

我猛地抬头,看向县尊的脸。

他正好也侧头,目光与我短暂相接。

那空洞的眼睛里,似乎极快地闪过一抹暗红色的、油腻的光。

嘴角,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、官方式的微笑。

然后,他便在衙役的簇拥下走远了。

我站在原地,如堕冰窖。

手脚冰凉。

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,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,再也驱赶不走。

如果……如果范进那样的“祈愿”,并非个例?

如果那张“人膏报帖”,吞噬范进之后,并未消失?

而是以某种方式,转化成了“功名”本身?

融入了这庞大的、无数人渴望的科举体系之中?

每一个“成功”的考生,每一个穿着官袍的人,他们的荣耀背后,是否都藏着一点那样的“污渍”?

是否都沾染了那腥甜腻人的……人膏之气?

这煌煌功名路,这万千朱紫客。

会不会根本就是一座庞大无边的、以无数“范进”们的血肉魂灵为燃料,持续熬炼着“人膏”的……

鼎镬?

我抬起头,望向县衙方向,那里象征着世俗最高的功名与权威。

夕阳西下,给县衙的屋顶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。

像凝固的、冷却的……血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