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禧人柱(1/2)
我是大清乾隆年间,贾府外聘的一个清客相公,姓秦,单名一个验字,父母盼我明察秋毫。
实则潦倒半生,靠替豪门贵胄品鉴些古玩字画、陪聊凑趣为生。
贾府二老爷贾政,好读书,喜清谈,为人端方严肃,算是我们这行里比较受尊敬的主顾。
他聘我入府,主要帮他整理藏书楼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籍,偶尔也陪着赏鉴新收的书画。
贾府富贵泼天,但贾政老爷的居处“梦坡斋”却异常简朴,除了书,便是笔砚。
他脸上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,眼神深处,似乎压着极重的心事。
对我们这些清客,他礼数周到,但客气中总隔着一层。
不像某些老爷,拿我们当弄臣取乐。
我因此对他,颇有几分真心敬重。
整理藏书是件苦差,尤其贾府藏书年代久远,不少蠹蚀严重,需要细心修补晾晒。
那天,我在书楼顶层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,发现了一摞用蓝布包袱紧扎的旧书。
布面霉烂,一碰就碎。
露出底下几册线装书,纸色焦黄,不像寻常典籍。
我好奇地抽出一册,拂去封面上厚厚的灰尘。
没有题签。
翻开第一页,是工笔绘制的宅院布局图。
笔法极其精细,亭台楼阁,山水花木,无不栩栩如生。
但仔细一看,我心头便是一跳。
这图绘的,分明就是贾府!
尤其是核心的荣禧堂一带,连阶前那对着名的青铜海兽都分毫不差。
可怪异的是,图纸上,在一些关键的位置——比如荣禧堂的正梁下方、后堂影壁之后、东西两处角楼的基座——都用极其细小的朱砂笔,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。
旁边还用更小的字,标注着一些符号。
不是汉字,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。
我皱起眉,翻到第二页。
是文字记录,墨色深浅不一,显然非一人一时所书。
开头几行尚能辨认:“雍正七年,荣禧堂西廊柱础下陷三寸,择吉,取西山阳石重砧,并置‘镇物’于其下,合土,复平。”
“镇物”二字,被重重圈出。
后面又有一条:“乾隆二年,东府花园池水无故泛黑,腥秽不可近。填池三尺,于池心埋‘生桩’九根,水乃复清。”
“生桩”!
我看到这个词,后颈寒毛瞬间立起!
民间有种恐怖传说,大型建筑若地基不稳,或屡出怪事,会使用“生桩”秘术。
即用活人,或至少是刚死不久的完整人尸,以特定方式埋入地基关键处,作为“人柱”,镇住风水,佑护宅邸永固。
难道贾府这赫赫扬扬的百年基业,底下竟埋着这等阴私?!
我手有些抖,继续往下看。
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简略,也越来越诡异。
“乾隆十年,梦坡斋夜有异响,如人泣。移芭蕉三株于窗前,声暂歇。”
“乾隆十五年,老太太院中老槐无风自折,断口有血沁。伐之,取其心木,雕瑞兽十八,分置各门檐下。”
记录到此戛然而止。
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有人用颤抖潦草的笔迹,添了一句:
“代代相续,薪尽火传。柱朽则堂倾,魂散则家败。慎之!慎之!”
字迹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狂。
我合上书,心怦怦直跳。
这分明是贾府历代暗中进行某种邪恶“维护”的记录!
“镇物”、“生桩”、“血沁木”……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脑子。
而贾政老爷知道吗?
他肯定是知道的!
这书就藏在他的书楼里!
他平日那份沉郁和重压,难道不仅仅是因为仕途经济、家族责任?
还因为……他背负着这种血腥恐怖的“传承”?
就在我心神巨震之时,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是贾政!
我慌忙把书塞回原处,用破布匆匆盖好,刚站起身,他就出现在楼梯口。
“秦先生,今日可有什么发现?”他语气平和,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书架,尤其在那个角落停留了一瞬。
我强自镇定,拱手道:“回老爷,多是些经史子集,有些蠹坏了,正在清理。”
他点了点头,走近几步,随手拿起我旁边一本刚清理过的《周易集注》。
翻了几页,状似无意地问:“秦先生精于鉴赏,可曾见过一些……比较特殊的古籍?比如,记载些非常之事的?”
我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
“特殊?老爷是指……”
“比如,堪舆秘术,宅邸镇法,或是……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家族旧事记载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,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我喉咙发干,勉强笑道:“老爷说笑了,晚生见识浅薄,那些玄乎其玄的东西,偶有听闻,却未曾亲见。”
贾政盯着我看了片刻,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我的伪装。
最终,他淡淡一笑,放下书。
“没有便好。那些东西,多是穿凿附会,甚至邪祟不堪,见了反而污眼乱心。”
“秦先生是明白人,只管打理好这些圣贤书便是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我垂首应道。
他不再多说,转身下楼。
直到脚步声消失,我才敢大口喘气,发现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他起疑了!
那本书,他绝对知道!
甚至可能……他就是现在负责“续写”这本书的人!
接下来的日子,我如坐针毡。
表面上更加勤勉地整理书籍,暗地里却对贾府的一切都充满了疑惧。
那本“秘录”里提到的地点:荣禧堂正梁、后堂影壁、东西角楼……我路过时,总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心理作用让我觉得,那些地方的气息格外阴冷沉重。
尤其是荣禧堂,每次踏入,哪怕阳光明媚,也感觉有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,让人喘不过气。
贾政待我依旧,但偶尔投来的目光,总让我觉得别有深意。
他似乎也在观察我。
一天夜里,我因校对一批宋版书的下册,睡得迟了。
隐约听到外面有极轻微的、整齐的脚步声,还有压得极低的号子声。
像很多人抬着很重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在行走。
我住的厢房靠近外院,但这声音,却像是从内院方向传来的。
这么晚了,内院抬什么重物?
我悄悄起身,披衣来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。
月色尚明。
只见一队沉默的黑影,约莫七八个人,抬着一个用黑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,正从内院角门出来,沿着偏僻的甬道,快速而无声地向西边走去。
那东西看起来……像口棺材!
但又比寻常棺材窄小些。
抬东西的人步履沉稳,显然是做惯了的。
他们去的方向,似乎是……西府花园?
那里有个荒废多年的小池塘,就是秘录里提到“池水泛黑,埋生桩”的地方!
我心跳如鼓,屏息看着。
队伍很快消失在假山树影之后。
四周重归寂静,只有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仿佛刚才只是我的幻觉。
但我清楚不是。
贾府夜里,在秘密搬运东西!
是新的“镇物”?还是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第二天,府里一切如常。
我特意绕到西府花园附近,那里早已荒草丛生,池塘也被填平大半,看不出任何新动土的痕迹。
如果不是昨夜亲眼所见,我绝不相信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贾政见到我时,脸色比平日更加晦暗,眼下的青黑浓重,仿佛一夜未眠。
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看到我,他停下脚步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
“秦先生,你信因果吗?”
我一怔,谨慎回答:“圣人云,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晚生……姑妄信之。”
“积善……余庆……”贾政咀嚼着这几个字,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苦笑。
“若是祖上之‘因’,非善非恶,只是……不得已呢?”
“这‘果’,又该由谁来承受?”
他像是在问我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不等我回答,他摇了摇头,捏紧了念珠。
“罢了,秦先生去忙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影在晨光中竟显出几分佝偻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个端方严肃、支撑着偌大贾府的二老爷,内心或许早已被某种东西压得濒临崩溃。
而那个东西,很可能就藏在那本“秘录”里,藏在这座华丽府邸的根基之下。
又过了几日,府里开始有流言悄悄流传。
说内院有个粗使丫鬟,前几天夜里起夜,失踪了。
找了一天一夜,最后在东北角堆放杂物的旧仓房里找到。
人已经痴傻了,只会反复念叨:“红色的……柱子……在动……在哭……”
问她别的,一概不知,眼神空洞,见了人就吓得缩成一团。
管事嬷嬷说她撞了邪,禀明主母王夫人后,给了一笔钱,打发到城外庄子去了。
听到这消息,我立刻想起秘录里提到的“东角楼基座”!
东北角,不正是东角楼的方向吗?
“红色的柱子……在动……在哭……”
难道那“人柱”……还没死透?!
或者说,那些被埋下去的“生桩”,以某种恐怖的方式,依然“活”在建筑里?
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
我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贾府的人。
尤其是那些主子们。
老太太享尽尊荣,但眼神时常恍惚,有时会盯着某处空地喃喃自语。
王夫人念佛最勤,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郁。
贾宝玉锦衣玉食,却总有种莫名的惊恐和逃避,仿佛这繁华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。
就连那些有头有脸的管家嬷嬷、积年老仆,眼神也常常是麻木而警惕的。
他们似乎都知道些什么。
或者说,他们都在共同守护着一个黑暗的秘密,一个关乎家族存续,却又令人窒息的秘密。
而贾政,显然是这个秘密当前的核心执行者。
他的疲惫,他的沉郁,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,都有了解释。
他不仅是在为家族的世俗命运操心。
更是在维护那个建立在血腥“人柱”之上的、摇摇欲坠的“家”!
就在这时,发生了一件更诡异的事。
贾政唯一的嫡孙,贾兰,忽然病了。
病得奇怪。
高烧不退,胡话连连,总说梦见有好多黑色的手,从地板下面伸出来,要抓他的脚。
太医来了几拨,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。
贾政夫妇急得团团转。
王夫人更是哭得几次昏厥,直说是自己平日礼佛不诚,招了报应。
我作为清客,本没资格插手内帷之事。
但贾政却在一个傍晚,单独将我召到梦坡斋。
他屏退左右,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。
灯光将他憔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“秦先生,”他开门见山,声音干涩,“我知你博览群书,见识不凡。近日府中之事,想必你也有所耳闻。”
我心里一紧,不敢接话。
“兰儿之病,太医束手。”他盯着跳动的灯焰,“我翻遍古籍,偶见一残卷提及,家宅不安,幼嗣受惊,或与……‘地气不稳’有关。”
“地气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嗯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复杂地看着我,“需至阴之时,以通晓宅邸文脉、又非本族血亲之‘清气’,持特定古礼,安抚‘地脉’,或可缓解。”
通晓宅邸文脉?非本族血亲?
这不就是说我吗?!
“老……老爷,晚生惶恐,这等大事,晚生一介腐儒,恐怕……”
“秦先生!”贾政打断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近乎哀求的迫切,“只需你依我指示,于子夜时分,在荣禧堂中堂,对着祖宗牌位,诵读三遍我给你的祭文即可。”
“绝无危险!我以人格担保!”他补充道,手指却无意识地痉挛着。
“祭文何在?”我问。
他从书案抽屉里,取出一卷崭新的、散发着淡淡墨香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奇异腥气的纸卷。
递给我。
我接过,展开。
文字佶屈聱牙,用词古奥晦涩,像是模仿上古祭祀文风。
但核心意思,大致是祈求“宅基稳固”、“地脉安宁”、“护佑嗣续”之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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