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禧人柱(2/2)
看起来,似乎只是一篇普通的安宅祭文。
可那墨迹的颜色……在灯光下,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。
而且,那若有若无的腥气,更浓了。
“墨中……掺了东西?”我抬头看他。
贾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,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“是……是些陈年朱砂,加了特制的药水,以通神明。”他含糊道,“秦先生,兰儿危在旦夕,请你……务必相助!”
他对我深深一揖。
我看着他弯下的脊背,想起那个聪慧却病弱的孩子,心中挣扎。
最终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晚生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就当是,为了那个孩子。
子夜。
万籁俱寂。
荣禧堂内,巨大的空间里只点着两排细长的白蜡烛,光线昏暗,将祖宗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墙壁上摇曳不定。
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那股奇异腥气的混合味道。
我按照贾政的指示,洗净手脸,换上他准备的一件素色长袍。
独自一人,站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。
面对着一排排沉默的牌位。
手里,捧着那卷暗红字迹的祭文。
贾政和其他人,都在堂外等候。
他说,非本族血亲在场,仪式才纯粹。
我开始诵读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“维年月日,信士贾门嗣孙,谨以清酌庶羞,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……”
祭文很长,字句拗口。
我集中精神,一字一句念下去。
起初,并无异样。
只是觉得越来越冷。
不是夜深的凉,是一种从脚底石板下渗出来的、阴湿的寒气。
顺着腿脚往上爬。
念到中段,祈求“地脉安宁”的部分时。
我忽然感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……
震动!
像是有许多细小的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底,同时蠕动了一下!
我声音一滞。
紧接着,耳朵里开始出现幻听。
不是声音,是无数细碎的呢喃、哭泣、叹息……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低频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。
仿佛这庄严祠堂的地下,埋藏着一个痛苦哀嚎的炼狱!
我头皮发麻,强忍着继续念。
“伏愿根基永固,宅宇祥和,子孙昌炽,灾眚不侵……”
当我念到“灾眚不侵”时,异变陡生!
我正前方的地面,一块金砖的缝隙里,突然无声无息地,渗出了一小滩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!
像血,但更浓,更腻!
并且,正快速向我脚下蔓延!
与此同时,手里祭文上的暗红字迹,仿佛活了过来!
开始微微扭动,散发出越来越浓的腥气!
而那低频的哀嚎呢喃,瞬间变成了清晰的、充满怨毒的嘶喊!
“出……去……”
“离……开……”
“为……什……么……是……我……”
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,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响!
我浑身僵硬,几乎要扔掉祭文转身逃跑!
但就在这时,祭文最后几行字,猛地撞入我的眼帘——
那不是祈求文!
是……契约!
是某种将诵读者的“气息”、“认同”,与这座宅邸的“地脉”(或者说,那些被埋藏的“人柱”)强行联结在一起的邪恶契约!
我不是在安抚地脉!
我是在用自己的“清气”,为这邪恶的镇压体系,提供新的“认证”和“能量”!
贾政骗了我!
他要的不是安抚。
是用我这个“外人”的认可,来加固这摇摇欲坠的恐怖平衡!
可能,还想用我的“气”,来替他病弱的孙子分担或者转移某种“反噬”!
“停下!停下!”我心中狂喊,想要中断诵读。
但嘴巴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,祭文像有自己的生命,词句不受控制地继续从我喉咙里滚出!
脚下那暗红粘液已经蔓延到我的鞋边,冰冷刺骨,带着强烈的吸力!
周围的白蜡烛火焰,骤然变成了幽绿色!
疯狂跳动!
将祖宗牌位映照得如同鬼魅!
而那些牌位,在绿光中,似乎也在微微颤动,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!
完了!
我要被留在这里了!
变成这恐怖宅基的一部分!
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,成为新的“人柱”怨魂之一!
就在我绝望之际。
“哐当——!”
荣禧堂紧闭的巨大门扉,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!
冷风灌入,幽绿烛焰乱舞。
一个人影踉跄着冲了进来,是贾政!
他衣衫不整,脸色惨白如鬼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血迹!
他手里,死死攥着那本我见过的蓝布“秘录”!
“停下!快停下!”他对着我嘶吼,声音破碎不堪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举动。
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,将涌出的鲜血,狠狠抹在了那本“秘录”的封面上!
鲜血浸染蓝布。
秘录仿佛被烫到一样,剧烈震动起来!
与此同时,我脚下那暗红粘液的蔓延骤然停止!
脑海中的怨毒嘶喊也变成了惊恐的尖啸!
我喉头一松,那控制我诵读的力量消失了!
我“哇”地一声,吐出一口带着腥甜味的浊气,瘫软在地,手里的祭文脱手飞出,落在远处,瞬间自燃起来,化为一小团青绿色的火焰,迅速熄灭。
贾政踉跄着走到我面前,看了一眼燃烧的灰烬,又看了看地上停止蔓延的暗红痕迹。
他脸上没有庆幸,只有更深重的绝望和疲惫。
“晚了……还是晚了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老爷……这……这到底……”我声音嘶哑,几乎说不出话。
贾政没有回答,只是弯腰,捡起那本沾了他血的“秘录”。
翻开其中一页,递到我眼前。
借着残余的、已恢复昏黄的烛光,我看清了那一页。
不再是布局图或记录。
而是一幅画。
笔触颤抖,充满恐惧。
画的是一个宽敞厅堂的地下剖视图。
地基深处,不是泥土砖石。
是密密麻麻、相互纠缠的……
人形!
他们被扭曲成各种支撑建筑的形状:柱、梁、础、拱……
有的只剩枯骨,有的却还保留着部分血肉皮肤,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怨毒。
他们的“身体”延伸出无数黑色细线(是血管?还是筋络?),与整个建筑的木石结构生长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而在这些“人柱”的最中心,是一个相对“新鲜”的、穿着清朝官服的人形。
他的胸口,插着一把样式奇古的青铜钥匙。
钥匙上,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贾源”。
贾府的开创者!
画旁有一行小字注解:
“始祖源公,以身为钥,锁‘家运’于地脉。后世子孙,需以血嗣‘认同’及外姓‘清气’时时浇灌,维系此‘锁’不溃。锁溃,则柱朽,家倾,魂散。”
我彻底明白了。
贾府的根本,不是什么诗礼传家,功名富贵。
是一个以开基始祖为“核心钥匙”,以历代不幸者(很可能是家族内部的失败者、罪人、甚至无辜仆役)为“血肉柱石”,构筑起来的、活着的、吞噬生命的邪恶风水大阵!
贾政,就是现在掌“钥匙”的人。
他的一切努力,所谓光耀门楣、严管子弟,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但更深层、更恐怖的使命,是维系这个阵不崩溃。
用他的血,用家族的气运,必要时……也用外人的“命”!
“兰儿……不是病。”贾政颓然坐倒,靠着冰冷的柱子,“是‘锁’开始不稳了,在抽取靠近核心的血脉精气……试图自我修复。”
“我需要你的‘清气’暂时稳定它,争取时间,找到其他办法……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愧疚。
“但我没想到,反噬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……它差点把你也拖进去……”
“对不起,秦先生……”
我看着这个一瞬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男人。
忽然觉得他可恨,又可悲。
“老爷,这阵……这‘锁’,难道不能破掉吗?”我颤声问。
“破?”贾政惨笑,“始祖以身化钥,将贾氏全族的气运、血脉、甚至魂魄,都与这阵锁死在了一起。”
“阵破,家亡,人绝。”
“所有依靠这阵势得来的富贵荣华,都会瞬间反噬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他眼中露出更深的恐惧,“根据秘录暗示,这阵恐怕不仅仅是镇宅聚财那么简单……”
“它似乎在‘饲养’着什么……”
“在地脉的更深处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贾府,可能是一个更大恐怖的看门狗,或者……祭品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。
“老爷,晚生……晚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。”
贾政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。
“你走吧。今夜之事,烂在肚子里。对你,对贾府,都好。”
“这些银票,你拿着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他递过来一沓银票。
我没有拒绝。
我需要路费。
我踉跄着离开了荣禧堂,离开了贾府。
没有回头。
我不知道后来贾兰如何了,贾府又如何了。
我逃到了南方,隐姓埋名。
很多年后,我听到京师传来消息。
贾府被抄家了。
树倒猢狲散,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
据说抄家时,有兵丁在荣禧堂地下,挖出了一些“不祥之物”,惊动了上面,具体是什么,讳莫如深。
我听到这消息时,正在一个小镇晒太阳。
手里端着的茶碗,轻轻晃了一下。
我想,那“锁”,终究还是溃了。
那些被埋藏百年的痛苦和怨毒,终于反噬了。
而贾政,还有贾府那些知道或不知道秘密的人,他们的结局,是否也像那本秘录最后一页预言的那样?
“柱朽则堂倾,魂散则家败。”
至于地脉更深处可能被“饲养”的东西……
我不敢想。
只是从那以后,我看到任何深宅大院,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、气象森严的,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仿佛那高墙飞檐之下,朱漆大门之后。
沉默的,不仅仅是砖石木料,
还有别的一些东西,
在黑暗中,等待着,
下一次的“浇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