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引录(1/2)
我是大明嘉靖年间,两淮盐运司下属的一个小小书办,姓冯,名汝贤。
名字起得堂皇,实则每日与枯燥的盐引票据、灰扑扑的账册为伍。
盐引,就是官府发给盐商运销食盐的凭证,看着是张纸,实则比黄金还贵重。
这里面门道极深,虚报、冒领、篡改、倒卖……花样百出,每一笔背后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黑漆漆的人心。
我所在的这个分司,设在运河边一个叫清江浦的繁华码头。
主官姓崔,是个笑面虎,总爱拍着我的肩膀叫我“冯老弟”,可他那双细长眼睛里,从来看不到底。
崔大人有个独子,叫崔琰,年方二十,生得眉清目秀,却是个药罐子,常年脸色苍白,深居简出。
偶尔露面,也是裹着厚厚的裘衣,由丫鬟搀着,在衙署后园晒晒太阳,咳两声,便又回去了。
大家都说,崔大人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,四处延请名医,搜罗奇药。
清江浦这地方,水汽重,每年春夏之交,总有一段时日是大雾天。
浓得化不开的白雾,能连着几天锁住运河,锁住街巷,三五步外不见人影。
那一年,雾季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浓。
白昼如同黄昏,灯笼在雾里只能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圈。
就在这大雾弥漫的第三天,运河上出了件怪事。
一艘从扬州来的盐船,本该载着满满官盐,靠岸卸货。
可雾散了些后,人们登船查看,却发现船舱里空空如也!
不是被盗,舱门锁得好好的,封条完整。
可那几千斤盐,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!
船老大和押运的盐丁赌咒发誓,说装船时明明看着舱满封好的。
这事儿透着邪性,报了上来,崔大人亲自带人去查。
我也跟着去了。
空荡荡的船舱里,弥漫着一股味道。
不是河水的腥气,也不是货舱常有的霉味。
是一种极淡的、咸腥中带着点古怪甜腻的气味。
像海边晒坏了的鱼露,又像某种药材放久了。
崔大人皱着眉,用脚尖拨弄着舱底角落一些湿漉漉的、颜色发暗的痕迹。
那痕迹不像水渍,更粘稠些,在昏暗的光线下,微微反着光。
“最近雾大,怕是舱板受潮,盐融了些。”崔大人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轻描淡写道,“记录在案,报个‘途损’吧。”
“途损”是常有的事,运输损耗,只要不太离谱,上下打点一番,也就过去了。
但我看着那湿痕,心里总觉得不对劲。
盐受潮会融化,会板结,会留下白渍。
可这痕迹颜色发暗,还有那股怪味……
我没敢多说。
回到衙署,已是傍晚。
雾又浓了起来,窗外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我埋头整理今日的卷宗,忽然听到内院方向,传来一阵压抑的、剧烈的咳嗽声。
是崔琰。
咳了许久,才渐渐平息。
紧接着,一股极其浓郁的、混合着多种古怪药材气味的味道,从内院飘散出来,透过浓雾,弥漫到前衙。
那味道里,我竟然又闻到了白天在空盐船舱里嗅到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咸腥!
是巧合吗?
崔公子久病,药方怪异些,也说得过去。
我摇摇头,继续干活。
空盐船的事,似乎就这么过去了。
崔大人依旧笑眯眯的,忙着其他公务。
清江浦依旧被大雾笼罩,白昼如夜。
然而,几天后的一个深夜,我被尿憋醒,起身去衙署后院的茅房。
路过靠近内院的那段回廊时,浓雾中,隐约看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,抬着一个用黑布盖着、似乎很沉的狭长物件,从角门匆匆进来,向内院深处走去。
他们脚步很轻,动作却利落。
黑布下面,那物件的形状……有点像人,但又似乎过于僵硬笔直。
我看不清,雾太大了。
心里好奇,但也不敢跟上去。
回到住处,却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第二天,我留了心。
借口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,想去内院探探。
刚到月洞门外,就被崔大人身边的老管家拦住了。
“冯书办,公子昨夜又犯了病,刚服了药睡下,大人吩咐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老管家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,眼神却像钉子。
我只好作罢。
转身时,眼角瞥见内院一扇紧闭的窗台下,放着几个新运来的陶瓮。
瓮口用油泥封着,但边缘似乎有些湿漉漉的、颜色发暗的痕迹。
和那空盐船舱里的痕迹,很像。
我心头一跳。
接下来几天,类似的黑夜搬运又发生了两次。
都是浓雾最重的后半夜,抬进来的东西,形状不一,有时狭长,有时圆鼓鼓。
但都用黑布或草席盖得严严实实。
而内院飘出的药味,越来越浓,越来越怪。
那股甜腻的咸腥气,也越来越明显。
崔琰公子,依然没有露面。
衙署里开始有流言悄悄蔓延。
有人说,崔大人是在给公子练一种邪门的“海上方”,需要用到各种稀奇古怪的“药引”。
还有更离谱的,说崔公子得的根本不是寻常病,是“虚症”,得用“实货”来补。
什么是“实货”?没人说得清。
但联系到那几艘据说也“途损”了盐货的船只,以及黑夜搬运的东西,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,在我心中滋生。
难道……那消失的盐,和这些“药引”,有关?
盐……人……
一个恐怖的联想让我浑身发冷。
我决定冒一次险。
崔大人每隔几日,会去城外一处僻静的道观“静修”半日,雷打不动。
那是个机会。
那天,恰逢崔大人又去了道观。
我买通了内院一个贪杯的粗使婆子,趁她午后打盹,偷了她身上一把偏门的钥匙。
据说能开内院小厨房后的一间闲置储物室的门。
那里,离崔琰公子居住的东厢房不远。
午后,雾稍散了些,但天色依然阴沉。
我揣着钥匙,像做贼一样溜进内院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怪味。
我找到那间储物室,用钥匙试了试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真的开了!
我闪身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屋里堆着些旧家具、破损的瓷器,灰尘很厚。
但角落一处地面,灰尘有被拖拽清扫的痕迹。
痕迹通向一扇隐藏在破屏风后的、低矮的小门。
小门虚掩着,没有锁。
里面透出更浓的、几乎令人作呕的甜腥药味,还有……一种低低的、持续的“咕嘟”声,像是文火慢炖着什么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轻轻推开那扇小门。
里面是一条向下的、狭窄的砖石阶梯。
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合着那股怪味,几乎让我窒息。
阶梯尽头,隐约有昏黄的光。
我屏住呼吸,踮着脚尖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越往下,那“咕嘟”声越响,药味和甜腥气越浓。
还夹杂着一丝……难以形容的、类似腌渍物的酸腐气。
终于,我下到了底。
眼前是一个不算大的地窖。
地窖中央,赫然架着一口巨大的、我从未见过形制的紫铜鼎!
鼎下炭火幽幽,鼎内浓稠的、暗金色的液体正在缓慢翻滚,冒起一个个粘稠的气泡,发出那“咕嘟”声。
甜腻咸腥到极致的味道,就是从这鼎里散发出来的!
而地窖的墙壁上,钉着许多木架。
木架上,整齐地摆放着东西!
我看清了那些东西,瞬间血液冻结,胃里翻江倒海!
那是一个个……人!
不,不能说是完整的人了!
他们被某种方法处理过,缩水,变形,呈现出一种僵直的、蜡黄的质感。
像是……像是被反复腌渍、晾晒过的肉胚!
更恐怖的是,他们身体的表面,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晶莹的、类似盐霜的白色结晶!
盐!
这些人形的“东西”上,裹满了盐!
而在墙角,堆着几个打开的麻袋。
里面露出的,正是官府专用的、雪白的上等精盐!
地窖另一头,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缸,缸口密封,但边缘渗出的液体,颜色暗红发黑。
我瞬间明白了!
消失的盐……黑夜搬运的“药引”……
崔琰那治不好的“病”……
还有这鼎里熬煮的、散发着甜腥气的“药”!
这不是治病!
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、以人浸盐为“引”、熬炼“人膏”的邪术!
那崔琰苍白虚弱的模样,根本不是病!
是长期服用这种邪门“人膏”的状态!
或者,他根本就是靠这东西……吊着命?!
“好看吗?”
一个平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,突然在我身后响起!
我魂飞魄散,猛地转身!
崔大人!
不知何时,他竟然站在我身后的阶梯上!
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,但眼神冰冷得像地窖里的石头。
他手里,还把玩着一把小小的、用来切割药材的银刀。
“冯书办,好奇心太重,可不是好事。”他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,逼近我。
我连连后退,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,无路可逃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我牙齿打颤。
“不知道?”崔大人摇摇头,“你都看到了。这‘盐魄膏’,可是难得的好东西。琰儿生来魂魄不全,阳气稀薄,唯有以此‘至阴至咸’之物为引,聚敛生魂盐魄,方能稳固形神,延续性命。”
他走到那口紫铜鼎边,用银刀轻轻搅动了一下里面暗金色的粘稠液体。
“这些人,或是江洋大盗,或是流民乞丐,或是……不听话的盐丁。反正,都是些‘无主’的孤魂野鬼。”
“用上等官盐,混合特制药汁,浸透其身,抽其精华,融其魂魄于盐晶之中。”
“再以文火慢熬,七七四十九日,方能得此一鼎‘盐魄膏’。”
他舀起一勺那暗金色的膏体,凑到鼻尖深深一嗅,露出陶醉的神色。
“可惜,琰儿的身子,就像个漏底的壶,需要不断填补。”他转向我,笑容变得森然,“最近‘药材’不太够,雾又大,运河上不太平,补货慢了……”
我懂了。
我不是偶然撞破。
是他早就察觉了我的窥探。
这地窖,这“药材”不足的时机,或许就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!
我就是他选中的……下一批“药材”!
“大人!饶命!我发誓,我什么都不会说!我可以帮您!我可以帮您弄到更多的盐引,更多的……”我语无伦次地哀求。
“盐引?”崔大人嗤笑一声,“那点盐,算什么?我要的,是‘盐’里面更精华的东西。是浸润了人魂生气、能被熬炼出来的‘魄’!”
他挥了挥手。
阴影里,走出两个沉默健壮的家丁,眼神麻木,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。
“冯书办,别怕。很快的。等你成了‘膏’,也算是为朝廷……哦不,是为我崔家,做了贡献了。”
他使了个眼色。
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,捂住了我的嘴,扭住了我的胳膊!
我拼命挣扎,但无济于事。
我被拖向地窖一角,那里有一个空着的、半人高的陶缸。
缸里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、湿漉漉的白色盐粒。
他们要将我活生生腌进去!
就在我被头朝下按向盐缸的瞬间。
地窖入口处,传来一声凄厉的、非人的尖啸!
“爹——!”
是崔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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