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引录(2/2)
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阶梯口,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,脸色在昏黄火光下,白得近乎透明。
他眼睛瞪得极大,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疯狂的饥渴!
死死盯着那口翻滚的紫铜鼎!
“饿……我好饿……药……给我药!”他嘶吼着,完全没有了平日病弱公子的模样,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野兽!
他踉跄着冲下阶梯,扑向那口紫铜鼎!
伸手就去抓里面滚烫的粘稠膏体!
“琰儿!不可!”崔大人脸色骤变,急忙去拦。
但崔琰的力气大得惊人,一把推开他父亲!
双手插入滚烫的“盐魄膏”中!
“嗤——!”皮肉烧灼的声响和焦臭味传来!
崔琰却仿佛感觉不到痛,疯狂地将那暗金色的膏体往嘴里塞!
脸上露出极度满足又极度痛苦的表情。
“不够……还是不够……”他一边吞咽,一边含糊地嘶吼,“魂……我要更多的魂!盐里的魂太淡了……要新鲜的……刚离体的!”
他猛地转过头,血红的眼睛,盯住了正在挣扎的我!
那眼神,不再是人的眼神。
是某种被“饿”支配的、空洞而贪婪的怪物!
“他!他的魂!新鲜!”崔琰指着我,口水混合着暗金色的膏体从嘴角流下。
崔大人此刻也慌了,试图抱住儿子:“琰儿!冷静!那是活人!活人不能直接取魂!必须经过盐浸熬炼!”
“我……等不了了!”崔琰猛地挣脱,他的皮肤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!
接触过滚烫膏体的双手,皮肤变得焦黑干裂,裂纹中却透出暗金色的、如同膏体一样的光芒!
并且,这变化正迅速向手臂、脖颈蔓延!
他整个人,仿佛正在从内部被那“盐魄膏”同化!
“是你!是你给我吃的这鬼东西!”崔琰忽然转向他父亲,声音尖厉,“把我变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模样!离不开这咸腥的怪物!”
“现在……我要自己找吃的!”
他低吼一声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,向我扑来!
那两个按着我的家丁,被他狂暴的气息一冲,竟吓得松开了手!
我连滚爬爬地向旁边躲开!
崔琰扑了个空,撞在堆放盐袋的墙角。
盐袋崩塌,雪白的盐粒倾泻而下,几乎将他埋住。
他发出愤怒的嚎叫,从盐堆里挣扎出来。
身上沾满了盐粒,暗金色的裂纹在盐粒下蔓延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正在破碎、又正在重组的恐怖盐雕!
“拦住他!”崔大人对家丁嘶喊。
但两个家丁看着怪物般的少爷,早已吓破胆,不但没上前,反而向阶梯口退去。
崔大人眼中凶光一闪,猛地抓起手边那柄银刀,不是刺向儿子,而是刺向了我!
他要灭口!更要在我死前,或许能刺激出新鲜的“魂”,满足他儿子的饥渴!
刀光一闪!
我避无可避!
下意识闭眼!
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。
却听到一声闷响,和崔大人痛苦的闷哼。
我睁开眼。
只见崔琰不知何时挡在了我身前!
他的一只手,穿透了他父亲的胸膛!
那只手,已经完全不似人形,更像是……由暗金色粘稠膏体和盐晶混合凝固而成的恐怖爪牙!
指尖还滴落着暗红色的、混合着金色丝线的血液。
崔大人不可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胸口穿透的“手”,又抬头看着儿子扭曲的脸。
“你……逆子……”他嘴角溢出血沫。
“爹……”崔琰脸上的疯狂稍稍褪去,露出一丝孩童般的茫然和痛苦,“我……我好难受……又好饿……”
他猛地抽回手。
崔大人像破布袋一样软倒在地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没了气息。
地窖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紫铜鼎里,粘稠液体还在“咕嘟”翻滚。
两个家丁早已逃得无影无踪。
崔琰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尸体,又看看自己那只恐怖的非人之手。
暗金色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他半边脸颊,皮肤下面,仿佛有粘稠的膏体在流动。
他缓缓转向我。
眼神复杂,有残留的疯狂饥渴,有弑父的惊恐,还有一种深深的、非人的悲哀。
“我……是什么?”他喃喃自语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举动。
他抬起那只恐怖的手,伸向自己的脸。
手指抠进了那暗金色裂纹的边缘。
猛地一撕!
“刺啦——!”
仿佛撕开一层坚韧的皮膜!
他脸上,那尚且完好的半边皮肤,被他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大片!
露出底下……不是血肉骨骼。
是更加粘稠、不断蠕动、闪烁着暗金色和盐晶反光的……膏体状物质!
他在撕扯自己的“人皮”!
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他一边撕扯,一边发出呜咽般的声音,“我是药……我是膏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我被这极端恐怖的一幕震得动弹不得。
他撕扯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狠。
大片大片的“皮肤”被剥落,露出底下那团不断变幻形状的、由“盐魄膏”构成的、勉强维持人形的怪物!
最后,他站在地窖中央,几乎完全变成了一个暗金色、裹着盐晶、表面不断起伏流淌的人形膏体!
只有那双眼睛,还依稀保留着一点崔琰的模样,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空洞。
他(它)转向那口紫铜鼎。
然后,迈开由粘稠膏体构成的“腿”,一步一步,走向沸腾的鼎。
“回家……”他(它)发出混沌的声音,“……好饿……融为一体……”
他(它)爬上了鼎沿。
毫不犹豫地,一头栽进了那翻滚的、暗金色的粘稠膏体之中!
“噗通!”
没有惨叫。
只有粘稠液体被更大体积物体投入时的闷响。
鼎内的“咕嘟”声骤然加剧!
暗金色的膏体剧烈翻腾,仿佛在消化,在融合。
渐渐地,翻腾平息。
鼎内的膏体,颜色似乎更深了,更粘稠了。
表面微微波动,偶尔鼓起一个气泡,破裂,散发出的甜腻咸腥气,浓烈到令人晕眩。
地窖里,恢复了寂静。
只剩下我,一具尸体,一口吞噬了“制药者”和“药”本身的邪鼎,还有满墙那些裹盐的“药材”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地窖,怎么逃出崔府,怎么在浓雾弥漫的街道上狂奔的。
我只知道,我一路跑到了运河边,对着浑浊的河水吐得天昏地暗。
后来,我报了官。
不是当地的盐运司,是直接找到了路过清江浦的巡盐御史。
官兵查封了崔府,找到了地窖。
里面的情形,让见多识广的官差都呕吐不止。
崔大人的死,被定为了“邪术反噬,父子相残”。
那口紫铜鼎和里面的“盐魄膏”,被运走,据说要“深埋处理”。
此案轰动一时,但很快被压了下去,毕竟涉及官盐和如此骇人听闻的邪术,影响太坏。
我被反复盘问,但咬死只是偶然发现,侥幸逃脱。
或许因为我官职卑微,或许因为他们也需要一个“见证”来结案,我最终没有被灭口,只是被革去了书办之职,勒令不得再提此事。
我离开了清江浦,离开了运河,逃到了北方内陆。
很多年过去了。
我成了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,试图忘记那段恐怖的记忆。
但我总也忘不掉。
忘不掉那甜腻咸腥的气味,忘不掉崔琰撕扯“人皮”的恐怖景象,忘不掉那口吞噬一切的紫铜鼎。
我更忘不掉的,是崔琰最后变成的那团东西,和鼎里膏体融合时,那种诡异的“回归”与“满足”。
那不是结束。
那像是一种……循环?
或者,是一种更可怕的状态?
我开始害怕盐。
害怕任何过于咸的东西。
害怕浓雾天气。
害怕看到脸色过于苍白的人。
甚至害怕看到熬煮东西的锅。
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。
直到去年冬天,我去一位告老还乡的京官家里做西席。
那位老大人很和善,家眷对我也客气。
一天,老大人的小孙子受了风寒,咳嗽不止。
请了郎中来看,开了方子。
煎药时,我在廊下路过小厨房。
一阵风吹来,掀起了棉布门帘。
我无意中瞥见,那煎药的陶罐旁,放着一个小巧的、打开的锦盒。
盒子里,是一种暗金色的、半透明的膏状物。
老大人家的丫鬟,正用银匙,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小块,准备放入煎药的陶罐中。
那膏体的颜色,那在冬日光线下的质感……
和我二十多年前,在清江浦崔府地窖里看到的“盐魄膏”……
一模一样!
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!
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丫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抬起头,对我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、温顺的笑容。
“先生,这是宫里赏下来的‘雪蛤膏’,最是润肺止咳。老爷特意让给小少爷用的。”
雪蛤膏?
我死死盯着那暗金色的膏体。
不,不对!
那甜腻中带着咸腥的、若有若无的气味,隔着距离,飘进了我的鼻腔!
虽然极淡,但我绝不会认错!
就是那个味道!
“宫里……赏下来的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“是呀。”丫鬟点头,将那一小块膏体放入药罐,“听说是南洋贡品,稀罕得很呢。只有几位老大人府上,才分到一点点。”
她盖上药罐盖子,那股气味被隔绝了。
但我心中的寒意,却汹涌成冰海。
南洋贡品?
稀罕得很?
只有几位老大人府上才有?
我看着那袅袅升起、带着奇异香气的药雾。
仿佛看到了无数张贪婪的嘴,在吮吸。
看到了无数口或大或小、或明或暗的“鼎”,在咕嘟作响。
看到了一个比清江浦地窖庞大无数倍、精致无数倍、也恐怖无数倍的……
“瞒天过海”之局。
它从未被铲除。
它只是换了个名字,换了个包装。
从地方盐官的邪术私酿。
变成了……宫廷赏赐的珍品贡药。
融进了这片土地更深的脉络里。
无声无息。
等待着,下一次的“饥饿”。
我辞去了西席的职位,再次开始流浪。
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只知道,必须离那些朱门大户,越远越好。
但有时候,在集市上,在客栈里,甚至在山野小径,我偶尔会闻到一丝极淡的、那甜腻咸腥的气味。
从某个路人的香囊里,从某间药铺飘出的烟雾中,甚至……从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深处。
每当这时,我都会浑身僵硬,加快脚步。
仿佛那气味本身,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而我,以及无数像我一样偶然窥见过真相一角的人。
都不过是网上微不足道的一粒盐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