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衣记(2/2)

那不是人!

至少,不是正常人了!

第二天,陈清扬居然挣扎着起来出工了。

虽然虚弱,但行动无碍。

人们看她眼神更加怪异,指指点点,但没人敢再上前欺辱。

那件“纸衣”事件和她在众目睽睽下被撕字皮的举动,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屏障。

王彩凤见到她,像是见了鬼,远远就躲开,脸色灰败。

又过了几天,农场场长把陈清扬叫去了办公室。

谈了很长时间。

出来时,陈清扬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纸。

是调令。

她被调去更偏远、条件更艰苦的另一个农场。

名义上是“加强锻炼”,实际是甩掉这个“麻烦”。

她没有反抗,平静地接受了。

离开前夜,她收拾简单的行李。

我鼓足勇气,趁没人注意,溜进了她那间快要搬空的屋子。

她看见我,并不惊讶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
“你……那天晚上看到了。”她用的是陈述句。

我点头,喉咙发干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你身上的字……”

“字衣。”她淡淡地说,声音没有起伏,“或者说,‘名’的实体。”

“名?”

“他们给我起的名字。破鞋,贱货,骚狐狸……这些名字,叫的人多了,写得多了,带着足够的恶意和‘相信’,就会活过来。”

“开始只是贴在皮肤上,后来,就想钻进去,取代我。”

她卷起袖子,给我看她的手臂。

那些溃烂已经结痂,但痂皮下,黑色的字迹纹路更加清晰,像胎记,又像文身,但微微凸起,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。

“王彩凤……她们不只是骂我。她们是在‘喂养’这些‘名字’。用她们的恨,她们的想象,她们的唾液和指甲……”

“她们想让这些‘名字’长成我,吃掉我,然后一个活生生的‘破鞋陈清扬’,就真的出现了。符合她们所有的描述,所有的想象。”

我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件纸衣……”

“是加速器。”陈清扬眼神冰冷,“有人等不及了,想用浓缩的‘恶名’,把我一次性‘腌透’,彻底完成转化。”

“是谁?”我追问。

她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王彩凤,也可能……不止她一个。这农场里,希望‘陈清扬’变成真正破鞋的人,很多。”

“那你撕下来的……”

“是初步成型的‘名壳’。”她从一个旧铁盒里,拿出那天夜里撕下的那块“皮”,展开。

在昏暗光线下,那薄如蝉翼的“皮”上,“破鞋”两个扭曲的字清晰可见,边缘还连着一点点干涸的组织。

它似乎在微微蠕动,散发着淡淡的、令人不适的腥气。

“它还在‘活’。如果当时我没撕下来,等它长满全身,覆盖我的脸,我就没了。‘陈清扬’就彻底变成它们想要的样子了。”

我看着她平静的脸,难以想象她承受了怎样的恐怖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?不反抗?”

“告诉谁?”她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、嘲讽的弧度,“说流言成精了?说字会长到人身上?他们会信吗?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,或者,坐实了我的‘疯’,给我再添一个更牢固的‘名’。”

“至于反抗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在试着理解它们,控制它们。虽然……很难。”

她的话让我不寒而栗。

“你调走……就能摆脱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收起那块“字皮”,“但留在这里,它们只会长得更快。换个新地方,也许……有机会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为什么要来问这些?不怕惹上麻烦?不怕这些‘名字’也盯上你?”

我苦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只是……觉得不能当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说:“那就记住今晚的话。如果以后……你听到关于我的、特别具体、特别离奇的流言,尤其是指向某个地方的……”

“小心点。那可能不是流言。”

“那可能是……‘它’在找新的宿主,或者,在告诉我,‘它’又长大了。”

第二天,陈清扬走了。

带着简单的行李,和一身尚未完全“消化”或“剥离”的“字”。

农场很快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
王彩凤似乎大病一场,好了之后,变得有些痴痴傻傻,再也不提陈清扬,也不参与任何是非。

关于陈清扬的流言,渐渐少了,毕竟人都不在了。

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。

直到两年后,我因为表现“良好”,也被调离了那个农场,去了一个山区林场。

林场更闭塞,消息不灵通。

但有一天,我去县城办事,在肮脏的汽车站等车时,无意中听到两个跑长途的司机在聊天。

其中一个说:“嘿,知道吗?南边那个红旗农场,前阵子出了件邪门事!”

我心头一跳。红旗农场,就是陈清扬后来调去的地方。

“啥邪门事?”

“说是有个女医生,姓陈,长得挺俊,但作风乱得很,跟好些个男人不清不楚。”
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后来不知怎么,突然就疯了。脱光了衣服在农场里跑,见男人就往上扑,嘴里还哼着歪调子,据说是英文歌!”

“更邪的是,她身上,长满了字!黑的红的,像文身,又像胎记,写满了‘破鞋’、‘骚货’什么的!”

“农场没办法,把她关了起来。可关不住!她能像没骨头一样从窗缝钻出来!力气大得吓人,好几个壮汉都按不住!”

“最后咋样了?”另一个司机听得津津有味。

“最后?最后有一天晚上,她不见了。看守的人说,看见她自己把自己身上的‘皮’,一层层撕下来,撕成一地写满字的碎纸片似的玩意儿,然后人……就化成一股黑烟,从门缝飘走了!”

“啧啧,肯定是作了大孽,遭了报应!”

两人唏嘘着,车子来了,上了车。

我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
陈清扬……失败了?

“它”还是长成了?取代了她?然后……“它”又怎么了?化烟走了?

不,不对。

如果是“它”完全取代了她,成了真正的“破鞋陈清扬”,为什么会“疯”?为什么会脱衣服乱跑?那不像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会做的事。

除非……

除非那不是取代完成,而是失控!

是那些“名字”在她体内冲突、爆发,把她变成了一个被“恶名”驱动的、失去自我的怪物!

而最后撕皮化烟……

是她最后的反抗?同归于尽?

还是……“它”的某种进化或转移?
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,想起她最后的话:“如果以后听到关于我的、特别具体、特别离奇的流言……小心点。那可能不是流言。可能是‘它’在找新的宿主……”

这个流言,如此具体,如此离奇,传播到了几百里外……

是不是意味着,“它”还在?

而且,变得更强大,更需要新的“故事”,新的“宿主”来维持存在,甚至成长?

我感到了巨大的恐惧。

不仅是为陈清扬,也为我自己,为所有可能被贴上“名字”的人。

自那以后,我变得异常警惕。

对任何流言蜚语,尤其是那些细节生动、不断增殖的、针对某个人的恶意标签,充满了戒惧。

我害怕那些字眼,不仅仅是怕它们伤害名誉。

更是怕它们……真的活过来。

几十年过去了,时代变了。

我回到了城市,有了家庭,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。

但我心里那个疙瘩,从未解开。

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观察人群,观察那些被孤立、被非议的人。

看他们身上,是否有无形的“字”在爬行。

直到去年,我退休了,闲来无事,学会了上网。

在一个很冷门的、讨论各地奇闻异事的论坛里,我看到了一个帖子。

发帖人声称,他在西南某个古镇旅游时,住过一个老宅改的客栈。

半夜,他听见隔壁房间有女人在低声哼歌,调子很奇怪,像外文歌。

他好奇,透过老旧门板的缝隙往里看。

只见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,坐在梳妆台前。

她对着镜子,正在往自己脸上、脖子上……“贴”东西。

贴的是一片片很薄的、泛黄的、写着字的纸。

每贴上一片,那纸就像融化了一样,渗进她的皮肤,留下一个淡淡的字迹。

而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……

发帖人形容,很美,但美得没有生气,像蜡像。

而且,那张脸的眉眼……我看了他附上的(模糊且可能是伪造的)素描图,心脏几乎停跳!

像极了陈清扬!

不是年轻时的陈清扬,是更成熟,但依旧能辨认出的轮廓!

帖子里还说,那女人贴完“字”后,对着镜子,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、温顺的、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。

然后吹熄了灯。

发帖人那晚吓得没敢睡,天亮就匆匆退房走了。

帖子下面,很多人回复说是编故事,炒作。

只有我,盯着屏幕,手脚冰凉。

我知道,那可能不是故事。

如果陈清扬当年没有完全消失……

如果“它”以某种方式存活了下来,甚至学会了……自己“穿戴”名字?

像一个熟练的演员,为自己贴上需要的“角色标签”?

那么,“陈清扬”这个存在,到底是什么?

是那个始终在抵抗“名字”侵蚀的灵魂?

还是早已被吞噬,现在游荡世间的,只是一个由无数恶意“名字”拼凑成的、需要不断补充“剧情”来维持形体的……

“字衣”怪物?

而我,我们这些听过她故事,甚至此刻正在谈论她的人。

我们的每一次复述,每一次想象,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……

为那件“字衣”,添上了一针一线?

我关掉了网页,闭上了眼睛。

却仿佛看见,无数闪烁着恶意的文字,像黑暗中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它们寻找着每一个合适的躯体。

准备为其穿上,那件量身定做的、永不脱下的、“名字”的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