棘门阴兵(2/2)

我无法理解,只觉得无边的邪恶和寒意笼罩了全城。

第二天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
城外每日照常响起的赵军操练鼓声,停了。

廉颇的大营,一片死寂。

没有炊烟,没有旗帜移动,连巡哨的骑兵都不见了。

仿佛一夜之间,五万赵军凭空消失了!

庞涓将军派人冒险出城查探。

回报说,赵军大营空空如也,营帐器械都在,甚至锅里还有没吃完的粟米饭,但一个人都没有!

五万大军,连同主帅廉颇,失踪了!

消息传回,全城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!

人们涌上街头,欢呼雀跃,称颂庞涓将军和孙先生是神人,用仙法吓退了赵军!

只有我,和少数几个知道昨夜恐怖仪式的人,心中没有丝毫喜悦,只有更深的恐惧。

五万活生生的人,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?

那九具“阴兵桩”……到底把“兵煞”和赵军……引到哪里去了?

庞涓将军和孙先生,面对全城的欢呼,脸上却殊无喜色。

反而更加凝重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隐藏极深的不安。

孙先生匆匆找到庞涓,两人又躲进密室。

我隐约听到他们的争吵。

“……不对劲!兵煞转移太过顺利,远超预计!”

“……会不会是‘阴桩’引过了头?把活人也……”

“……快!派人去查看那九处埋桩之地!”

当天下午,派去查看的亲兵回来了。

个个面无人色,连滚爬爬。

“将军!先生!不好了!那……那些埋‘桩’的地方……”

“说!”庞涓厉声喝问。

“土……土被翻开了!里面的‘桩子’……不见了!”

“地上……地上有脚印!很多很多脚印!朝着……朝着西北方向去了!”

西北方向?

那是……安邑?魏国都城的方向?!

庞涓和孙先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!

“错了……全错了……”孙先生踉跄后退,山羊胡不住颤抖,“不是引走了兵煞……是‘阴兵桩’成了引子,把赵军的‘魂’……不,是把他们对战争的渴望、杀戮的意念……全部抽走,汇聚成了实体!”

“它们……它们自己朝王都去了!”

“它们需要更多的‘兵煞’,更多的战争,更多的死亡来‘喂养’自己!”

我听得目瞪口呆。

所以,现在有五万赵军“消失”后形成的、由纯粹战争恶念汇聚成的……东西,正扑向魏国都城安邑?

而我们棘门城,用九条人命和邪术,制造了更可怕的怪物,还把它引向了自家都城?!

这不是围魏救赵!

这是驱虎吞狼,不,是造虎噬主!

庞涓彻底慌了神,立刻修书,派出八百里加急,向安邑示警。

同时下令全城戒备,虽然不知道要戒备什么。

孙先生则把自己关在房里,疯狂翻检随身带来的几卷破烂竹简,嘴里念念有词,试图找到补救之法。

但一切都晚了。

当天夜里。

棘门城头守夜的士兵,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。

西北方向的夜色中,传来低沉压抑的、如同万马奔腾却又无声无息的轰鸣。

地平线上,涌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
那不是夜色的黑。

是一种流动的、粘稠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。

黑暗之中,隐约可见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。

它们沉默地行进,没有旗帜,没有兵甲碰撞声,甚至没有脚步声。

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死寂,和一股铺天盖地的、纯粹的杀戮与毁灭的欲望,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!

它们经过的地方,草木瞬间枯死,地面留下焦黑的、仿佛被灼烧过的痕迹。

夜鸟惊飞,却像撞上无形的墙壁,直直坠落,血肉干枯。

那不是军队!

是从地狱爬出来的、对“战争”和“死亡”本身渴望凝聚成的怪物!

“阴兵……是昨夜那些‘阴兵桩’引来的东西!”有参与昨夜仪式的亲兵尖叫起来。

它们没有理会棘门城。

甚至没有看一眼。

只是沉默地、无可阻挡地从城外旷野中“流”过,坚定不移地朝着安邑方向涌去。

目标明确——魏国的政治心脏,人口最密集,战意(哪怕只是潜在战意)最“鲜美”的地方!

我们全城的人,躲在城墙后,瑟瑟发抖地看着这股恐怖的黑暗洪流从眼前经过。

无人敢出声,无人敢动弹。

直到那黑暗彻底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,天地间才重新有了风声,有了虫鸣。

但每个人心头,都压上了一块万斤寒冰。

我们……释放出了什么东西?

庞涓面如死灰,瘫坐在城楼上。

孙先生则不知何时,已经收拾好了他那点可怜的行囊,想要溜走。

被庞涓的亲兵拦住。

“先生!祸是你我一同闯下!此刻想走?”庞涓眼中冒出凶光。

孙先生惨然一笑:“将军,贫道学艺不精,酿此大祸,百死莫赎。然此物已成,非人力可敌。留在此处,亦是等死。”

“那安邑呢?王都呢?!”庞涓揪住他的衣领。

“安邑……”孙先生眼中闪过更深的恐惧,“那东西,以‘兵煞’战意为食,以死亡恐惧为饮。安邑乃一国之都,军民数十万,潜在的‘兵煞’何其浓厚?对它而言,无异于一场……盛宴。”

“它会在那里‘饱餐’,然后……变得更强大,更饥渴。最终,它会寻找下一个‘战场’,下一个‘国度’。”

“这祸事……怕是要席卷天下了。”

庞涓松开手,踉跄几步,仰天惨笑。

“哈哈哈……好一个‘围魏救赵’!救了自己一城,却要亡了魏国,甚至亡了天下?!”

他的笑声戛然而止,猛地抽出佩剑,横在颈前。

“将军不可!”亲兵惊呼。

但已晚了。

血光迸现,庞涓尸身倒地。

孙先生看着庞涓的尸体,又看看西北方向,长叹一声。

他没有逃跑。

而是走回他的房间,点燃了那几卷竹简,然后静静坐在火中,直至化为焦炭。

棘门城,暂时“安全”了。

但每个人都活在巨大的阴影和负罪感中。

我们陆续听到了从安邑方向传来的、支离破碎的恐怖消息。

有逃难来的溃兵和贵族说,那天夜里,一片“会走的黑暗”包围了安邑。

城墙如同虚设。

黑暗涌入城中,没有屠杀,没有破坏建筑。

但所有被那黑暗“触碰”到的人,都会瞬间失去意识,陷入最深最沉的噩梦。

梦里的自己,在无尽的战场上疯狂厮杀,直到精神彻底崩溃,变成只余留战斗本能的躯壳,然后……融入那片黑暗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
安邑,魏国百年都城,一夜之间,变成了一座寂静的、数十万军民尽数陷入战争噩梦的……活地狱!
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

齐、楚、秦、韩、燕,各国震恐,纷纷派使者、巫师、军队前来查探,试图阻止那黑暗的蔓延。

但所有接触者,要么被吞噬,要么仓皇败退。

那由“围魏救赵”邪术意外制造的怪物——“阴兵煞”,仿佛成了这片土地上,战争怨念的最终聚合体,一个自我增殖、自我强化的活体天灾。

它不再需要赵军或魏军。

任何带有敌意、战意、杀意的军队靠近,都会成为它的养分,壮大它,并让它分裂出更多的“黑暗”分支,扑向下一个目标。

战争,反而成了喂养它的乳汁。

讽刺的是,因为它的出现,列国之间持续数百年的混战,竟然真的暂时停息了。

没有人敢再轻易发动战争,生怕汇聚的“兵煞”吸引来那怪物,或者为它提供新的给养。

天下进入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“和平”。

只有那团不断壮大、不断游荡的“阴兵煞”,在昔日的各国疆域间缓缓移动,所过之处,留下一片片噩梦死寂的“煞土”。

棘门城因为是最初的“诞生地”之一,反而被它“忽略”了,侥幸残存。

但我,还有城里的许多人,都变了。

我们不敢再起任何争斗之心,甚至连大声争吵都不敢。

生怕一点点敌意,都会像黑暗中的火星,吸引来那不可名状的恐怖。

我们活在永恒的惊惧和忏悔中。

我常常在夜里惊醒,梦见那九个被制成“阴兵桩”的男子,用空洞的麻衣“脸”对着我。

也梦见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,无声地漫过我的床头。

我知道,我们打开了一个永远无法关上的盒子。

释放了一个以“战争”为食,最终可能吞噬掉所有人性、所有文明痕迹的怪物。

所谓的“围魏救赵”,救下的不过是一座迟早也会在寂静中腐朽的空城。

而代价,是整个世界的未来,被拖入了一场永不醒来、由纯粹杀戮意志构成的……

噩梦。

后来,我听说,远在稷下的学者,给那怪物起了个名字。

叫“兵蠹”。

意为,蛀食战争、最终也将蛀空世界的……蠹虫。

只是这蠹虫,是我们亲手用计谋、私心和邪术,喂养出来的。

而它,还在长大。

还在寻找,

下一场,

“盛宴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