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垄沟(2/2)
平静,认命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……理所当然!
好像这恐怖的变化,是天地间最正常不过的事情!
我又去问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后生。
他们要么岔开话题,要么眼神躲闪,最后都劝我:“少安哥,干活就是了,管它地里长啥?交了公粮,剩下的能糊口,不就得了?”
我彻底迷茫了。
难道全村人都知道?
都知道这地变了,这东西邪性?
但他们选择沉默,选择继续“劳动”,继续用汗水“喂养”这变了质的地?
为什么?
就因为“能糊口”?
可那长出来的东西……真的能吃吗?
那天晚上,我偷偷溜到坡地边。
月光下,那块地的景象让我魂飞魄散!
黑色的范围比我白天离开时扩大了一圈!
那些惨白色的“植株”已经长到了半尺高,密密麻麻,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冷光。
它们没有叶子,就是一根根扭曲的白色茎秆,顶端膨大,像一个个惨白的人头,在夜风中微微摇晃。
空气中那股甜腻腥臭味,浓得几乎化不开。
我甚至看到,靠近边缘的一株“白穗”,顶端裂开了,里面流出一股粘稠的、暗金色的浆液,滴落在黑色土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
那土地,仿佛……在品尝?
我连滚爬爬地逃回家。
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爹破天荒地没有催我下地。
他把我叫到跟前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。
“少安,你看到了。”这不是问句。
我点点头,喉咙发干。
“咱村的地,早就不对劲了。不是一天两天,是……好多年了。”爹的声音很低,很沉,“从你爷那辈,可能更早,就这样了。”
“为啥?”我嘶声问。
“为啥?”爹惨笑一声,“因为要交公粮!因为要活命!地越长越怪,可交上去的粮食,秤杆子不会骗人!只要分量够,颜色模样……谁管?”
“可那长出来的……是粮食吗?”我颤声问。
“吃了不死人,顶饿,就是粮食!”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“一开始,也有人怕,不敢吃。可饿死和吃这‘东西’,你选哪个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就习惯了。流汗,种地,收获,交粮,吃……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。”
“这地,这‘东西’,就靠着咱的汗,咱的力气,越长越旺,越种越邪……”
爹的话,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一下下凿碎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。
“那……别的村呢?公社不知道?”
“别的村?”爹摇摇头,“都差不多。至于公社……他们只要粮。别的,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不能停吗?不种了!出去讨饭也行!”我几乎是在吼。
“停?”爹看着我,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停了,吃啥?喝啥?拿啥交粮?再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。
“你试试,几天不下地,不流汗……你会觉得,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在爬,心里空得发慌,看见土地,就想扑上去刨……比烟瘾还厉害!”
“这地……这‘东西’……它‘要’你流汗!它‘拴’着你呢!”
我如坠冰窟。
所以,我们不仅是喂养者。
还是……成瘾者?被圈养的牲畜?
用汗水和力气,喂养着这片已经异变的土地,同时也被它用某种方式控制着,离不开,逃不掉?
日子还得过。
我像行尸走肉一样,继续下地,流汗。
看着黑色的土地扩大,看着惨白的“庄稼”一茬茬疯长。
收获的季节到了。
我们收割那些惨白的、沉甸甸的“穗子”。
触手冰凉,滑腻,像某种菌类。
脱粒后,得到的“粮食”是一种灰白色的、颗粒不均匀的粉末,带着那股永远散不掉的甜腻腥气。
交公粮时,粮站的人面无表情地过秤,记录,仿佛我们交上去的就是最普通的麦子。
留下的一部分,被磨成面,做成窝头,糊糊。
吃进嘴里,味道很奇怪,不香,不甜,有一种黏腻的口感,和淡淡的、让人反胃的甜腥味。
但确实顶饿。
吃下去后,身体会发热,力气似乎也回来了。
但心里,却更空了,更冷了。
我弟弟少平从学校回来,吃了两顿,就吐了,哭着说这不是粮,是毒药。
爹一巴掌扇过去,骂他不懂事,糟蹋粮食。
少平含着泪,硬着头皮往下咽。
我看着弟弟痛苦的表情,看着爹麻木的脸,看着村里人沉默地吞咽,感觉自己快要疯了。
我想反抗,想逃离。
可就像爹说的,几天不下地,我就浑身难受,坐立不安,看到土地就有一种疯狂的、想要去挖掘流汗的冲动。
这土地,这“东西”,已经成了我们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。
或者说,我们成了它的一部分。
那年冬天,村里的“老窑”塌了。
压死了两个人。
清理废墟时,人们在厚厚的黄土层下面,挖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。
不是尸骨。
是“根”。
巨大、粗壮、盘根错节、颜色惨白的“根”!
和坡地上那些白色植株的根须一模一样,但放大了千百倍!
它们像一张庞大的、深入地底的网,牢牢地抓握着土壤,甚至穿透了岩石层。
而在一些断裂的根须截面,能看到里面不是植物的纤维。
是一种半透明的、胶质状的、缓缓流动的物质。
散发着浓烈百倍的甜腻腥臭味!
这些巨根,显然已经在地下生长、蔓延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整个双水村,可能整个黄土高原,都坐落在这张恐怖的、活着的“根网”之上!
我们流的汗,下的力,收获的“粮食”,甚至我们这个人……都是这张网汲取的养分!
劳动,不再创造价值。
劳动,只是在喂养一个沉睡的、巨大的、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!
村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最麻木的人,脸上也露出了绝望。
但开春的时候,播种的时节又到了。
公社的喇叭还在响,催着交公粮的计划。
爹默默地扛起了老镢头。
村里人,一个接一个,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,走出了家门,走向了田地。
走向那张等待“喂养”的巨网。
我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,融进那片颜色越来越深、越来越粘稠的土地里。
少平拉着我的袖子,眼睛通红:“哥,咱们走吧!离开这!”
走?
能走到哪里去?
这巨网,谁知道蔓延了多远?
别的村庄,别的土地,是不是也一样?
甚至……整个世界,是不是都已经被这种“劳动异化”的恐怖所覆盖?
我们这些靠土地吃饭的人,是不是从古至今,就一直在不知不觉中,喂养着,也依赖着……这种东西?
所谓的平凡世界,底下隐藏的,竟是如此令人作呕、令人绝望的真相?
我最终还是扛起了镢头。
不是认命,是想看清楚。
我想看看,这“”的尽头,到底是什么。
是更深的黑暗?
还是……一张等待着所有“劳动者”的、惨白的、贪婪的巨口?
我走向田地,汗水开始滴落。
脚下的土地,传来一阵满足般的、轻微的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