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春心刃(1/2)
我是大明嘉靖年间,锦衣卫北镇抚司底下,一个专管案牍归档的小旗官,姓白,名远。
说是小旗,手下也就管着两个半聋半瞎的老书办,整日与故纸堆里的灰尘和霉味为伴。
比起那些鲜衣怒马、掌刑拿人的同僚,我这差事清苦,却也安稳,至少不必亲手沾染太多血腥。
我常自嘲是个“看坟的”,看守着锦衣卫这座庞大权力机器碾过的、无数人事的坟冢。
嘉靖皇帝沉迷修道,严嵩父子把持朝政,厂卫横行,京城里暗流汹涌,今日座上宾,明日阶下囚,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我每日将一摞摞沾着血污、泪痕或不明污渍的卷宗,分门别类,贴上签条,送入那幽深如墓穴的档案库房深处。
看多了,心也就木了,只当是些墨字纸痕。
直到那天,我归档一份编号“癸丑七十三”的旧案卷。
那是五年前一桩涉及边镇军饷贪墨的案子,牵连甚广,最后掉了十几个脑袋,主犯是个姓胡的兵部主事,早已成了西市的一缕亡魂。
案卷本身并无特别,证据、口供、画押、判决,条理清晰。
引起我注意的是夹在案卷最底层,用火漆封着的一个薄薄羊皮袋。
火漆印纹很怪,不是锦衣卫常用的獬豸或龙纹,而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、扭曲的图案,像几把交错的长刀,又像一团绞在一起的肠子。
归档目录上,也没有关于这个羊皮袋的任何记载。
它就像凭空多出来的。
鬼使神差地,我没有按规矩将封袋原样归档。
趁着库房无人,我轻轻剥开了那早已干裂的火漆。
羊皮袋里没有纸张。
只有一片东西。
触手冰凉,非金非玉,薄如蝉翼,却异常坚韧。
颜色是暗淡的、仿佛沉淀了岁月的铁灰色,边缘不规则,形状……像一片放大了数倍、做工极其粗糙的柳叶?
或者,更像一把没有刀柄的、微型刀刃的碎片?
我把它凑到昏暗的灯下细看。
碎片表面,布满了极其细微、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。
不是文字,也不是装饰花纹。
倒像是……某种极其复杂的、微缩的地形图?或是经脉运行图?
线条纠缠往复,看得久了,竟觉得那些刻痕在微微蠕动,像是活的血管。
更奇的是,当我的指尖无意中拂过那些刻痕时,碎片竟传来一丝微弱的、令人心悸的脉动!
仿佛它内部,藏着一颗缓慢搏动的、冰冷的心脏!
我吓了一跳,差点把它丢出去。
定了定神,我将碎片翻过来。
背面,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,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狂乱,力透“纸”背:
“借尔之欲,铸吾之锋。刃出无悔,魂契自成。”
落款是一个字:“嗔”。
借刀杀人?
我脑子里立刻冒出这个词。
但这“刀”,显然不是寻常刀剑。
这“借”,也绝非普通的利用。
羊皮袋里还有一小卷丝帛,上面用更小的字,密密麻麻写满了某种仪轨步骤,和诸多戒律。
诸如:“持刃者,需心怀炽欲,杀意纯澈。”
“以指尖血点于‘嗔’字,默念彼名,观想其殁,刃乃动。”
“一刃一事,因果自担。事成,则‘嗔’噬汝欲念三分;事败,或违戒,则刃反噬,取汝魂魄代之。”
“慎之!慎之!”
我看得后背发凉。
这像是一种极其邪门、与鬼神订立契约的“借刀”术!
使用者提供“欲望”和“杀意”作为燃料和指向,这诡异的“刃”片则负责执行杀戮?事后还要吞噬使用者的部分欲念作为报酬?
如果失败或违规,则直接吞噬魂魄?
而那个“癸丑七十三”案的主犯胡主事……
我猛地想起卷宗里一处不起眼的记载。
胡主事在狱中曾疯癫般反复嘶吼:“不是我!是它!是那把刀自己动的!它要吃我!!”
当时审案的锦衣卫只当他是失心疯,记录在案,未曾深究。
现在看来,胡主事很可能就是这“嗔刃”的上一任使用者!
他用这邪物“借刀杀人”,清除了政敌,最终却也被这“刀”反噬,成了替罪羊!
我拿着这冰凉邪异的碎片,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该上交吗?谁会信?搞不好引火烧身,被当成妖人同党。
该销毁吗?可这玩意儿邪性,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?
或者……我心底最黑暗的角落,一个声音在低语:留下它?万一……有用得着的时候呢?
在这吃人的世道,谁心里没藏着点见不得光的“欲”和“恨”?
我最终没有上交,也没有销毁。
我将羊皮袋恢复原状,只是偷偷取出了那片“嗔刃”碎片和丝帛,藏在了我床板下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。
我想,就当是个护身符,或者,一个永远不会动用的最后手段。
日子依旧平淡而压抑。
直到那个人的出现。
袁彬,锦衣卫指挥佥事,严嵩的忠实走狗,也是当年负责胡主事一案的主审官之一。
此人阴鸷狠辣,贪财好色,偏偏又极得严嵩信任,在北镇抚司里权势熏天。
他不知怎么,盯上了我手下一个老书办的女儿。
那姑娘才十六岁,被她爹带进衙署送过一次饭,就被袁彬瞧见了。
几天后,袁彬就派人暗示,要纳那姑娘做第七房小妾。
老书办跪着求我,老泪纵横。
他知道,进了袁府,那姑娘这辈子就毁了,袁彬虐妾是出了名的。
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旗,能有什么办法?
我去求见袁彬,想晓之以情,动之以……那点微不足道的同僚之谊?
结果连门都没进,就被他的恶仆奚落一番,赶了出来。
“白小旗,识相点!袁大人看上的人,是她的造化!再啰嗦,让你跟你手下那老东西一起吃牢饭!”
我灰头土脸地回到档案库,看着老书办绝望的眼神,听着隔壁房间里那姑娘压抑的哭泣。
一股冰冷的、混合着无力感和暴戾的“欲念”,在我心底疯狂滋生。
我想要袁彬死!
这个念头如此清晰,如此强烈,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我想看他身败名裂,想看他痛苦地死去!
就在这股杀意攀升到的瞬间。
我床板下的夹层里,传来一阵清晰的、冰凉的脉动!
是那片“嗔刃”!
它在响应!
它在渴求我的“欲念”和“杀意”!
我鬼使神差地撬开夹层,取出了那碎片和丝帛。
指尖的血很好弄,咬破就是。
暗红的“嗔”字,在灯光下显得妖异无比。
我该念出“袁彬”的名字吗?
该观想他如何死去吗?
丝帛上的警告字句在我眼前晃动:“魂契自成……刃反噬……取汝魂魄代之……”
我的手在抖。
可老书办女儿的哭声,袁彬恶仆的嘴脸,还有我这些年来目睹的无数不公和屈辱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理智。
“去他妈的!”
我低吼一声,将指尖渗出的血珠,狠狠按在那“嗔”字之上!
心中默念:“袁彬!”
观想?我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袁彬各种凄惨的死状:被乱刀砍死,中毒七窍流血,从高楼坠下摔成肉泥……
手中的“嗔刃”碎片,骤然变得滚烫!
不,不是热,是一种极致的、刺骨的冰寒,冻得我手掌几乎失去知觉!
那些细微的刻痕,仿佛活了过来,变成无数蠕动的黑色小虫,向我的皮肉里钻去!
剧痛!
但我死死握住,没有松手。
心中杀意如沸!
片刻之后,滚烫冰寒的感觉潮水般退去。
“嗔刃”恢复了那黯淡的铁灰色,静静躺在我掌心。
只是,碎片中心,那个“嗔”字的颜色,似乎变得更加暗红,仿佛饱饮了鲜血。
而碎片本身,似乎……比刚才薄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?
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“发射”了出去。
我瘫坐在地,浑身冷汗,看着毫无异样的碎片,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这就……完了?
袁彬会怎么死?
什么时候死?
我心中没有计划得逞的快意,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空虚。
那一夜,我辗转难眠。
第二天,北镇抚司一切如常。
袁彬照样来点卯,脸色红润,中气十足,看到我时,甚至“和蔼”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白小旗,昨日之事,不必挂怀。好好当差。”
我勉强挤出笑容,心中却惊疑不定。
失败了?还是时辰未到?
接下来几天,风平浪静。
袁彬活得好好的,甚至更得意了,据说又捞了一笔肥差。
老书办一家,在极度恐惧中,准备悄悄将女儿送出京城投亲。
我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焦虑和疑惑取代。
难道那“嗔刃”是假的?或者我用法不对?
我几乎要怀疑那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。
直到第七天。
清晨,北镇抚司突然炸开了锅!
袁彬死了!
死在他的别院书房里。
死状极其诡异恐怖!
据说,他是被自己的佩刀——那把御赐的绣春刀,贯穿胸膛钉在墙上的。
但验尸的仵作发现,致命伤不是刀捅的。
是他自己,用右手食指,硬生生插进了自己的左胸,搅碎了心脏!
而他的右手食指,皮肉完全撕裂翻转,指骨寸寸碎裂,像是强行塞进了什么极其坚硬狭小的孔洞,又暴力拔出造成的。
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痕迹。
他的绣春刀,好端端地挂在刀架上,刃口干干净净,一丝血污也无。
书房里,只有他用指血,在地上、墙上、书案上,疯狂书写涂抹的无数个“杀”字!
字迹癫狂,力透数层宣纸,最后一笔,正拖向自己心口。
结论是:袁佥事突发恶疾,癫狂自戕。
没人相信。
但严嵩似乎不愿深究,很快定了性,草草收葬。
锦衣卫里暗流涌动,各种猜测都有,有说仇家寻了邪术,有说他亏心事做多遭了报应。
只有我,躲在档案库的阴影里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
是“嗔刃”!
它没有直接动手。
它放大了袁彬心底的某种“杀意”?或是某种自毁的冲动?引导他,用最匪夷所思、最痛苦的方式,了结了自己!
“借刀杀人”……
这“刀”,借的是他自己心里的“刀”!
而我这“借刀”者,付出的代价……
我猛地想起丝帛上的话:“事成,则‘嗔’噬汝欲念三分。”
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。
对袁彬的恨意,似乎……真的淡了。
不是释怀,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挖走了一块,留下一种空落落的、冰冷的麻木。
甚至回想起老书办女儿的哭声,那份强烈的同情和愤怒,也模糊了许多。
仿佛我的一部分“人性”,随着袁彬的死,一同被那碎片吞噬了。
我颤抖着拿出“嗔刃”碎片。
它似乎更黯淡了,但那个“嗔”字,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。
碎片边缘,又薄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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